週四早晨醒來時,感知裡第一個畫面是空的。城中村方向的燭火訊號沒有恢復,不是被主動遮蔽的那種空,像火堆燒盡了只剩餘燼,感知只能觸到一層極淡的熱殘餘。廢棄工地的回聲還在,大樓的空白停在6樓。三角缺了一角。
窗外天色已經亮了。陽光透過窗簾縫隙,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窄亮的線條。
洗漱時水從龍頭裡流出來。第一捧水打在臉上,溫度比實際高了一些,不是水溫變了,是溫度感知的刻度偏移了。
早餐攤的蒸籠冒著白汽。“還是兩個包子?”“嗯。”“豆漿?”“一杯。”付了錢,站在攤邊吃完。包子的肉餡嚐起來偏淡,鹽分被稀釋了約三成。不是沒放鹽,是味覺遲鈍了。
上午在辦公區處理積壓的工作。老周從隔間探出頭。“十點半那個評審會,你去不去?”“不去,之前的內容已經審完了。”“那行,我幫你盯著。”“謝了。”“沒事。”
午休時他沒下樓吃飯。開啟內部系統,調取最近三個月的系統登入日誌,把“清”字操作者的登入IP段提取出來,10.28.x.x。內網地址,不是外包的IP段。在搜尋欄裡輸入那段IP段,關聯查詢盛泰諮詢的歷史專案檔案。系統返回了十五個結果。十四個是常規專案的預算審批,第十五個,Project 2-1-9。專案全稱,老城區第九片區城市基礎設施改造工程。立項時間,三年前三月。狀態列,已擱置。
點開詳情頁。這是一份暗標專案,專案範圍涵蓋第九片區的地下管網改造,以及幾處廢棄公廁的拆除重建。
廢棄公廁。
繼續往下翻。所有檔案在立項後六個月里正常推進,然後出現第一張“暫停執行”的批註。接著是預算縮編、人員調離、檔案清理指令。檔案清理指令的最後一條記錄,操作人,清。時間,三個月前。
2-1-9不是電話號碼。2=專案型別程式碼(城市基礎設施改造·暗標),1=階段編號(第一期·執行階段),9=區域編號(老城區第九片區)。老錢是盛泰諮詢在這個專案中的對接人,編號2-1-9是他的渠道程式碼,對接人編碼,繫結專案編號。廢棄公廁及其地下通道的改造,包含在第九片區範圍內。三年前立項,執行到一半時出了變故,專案被擱置。“清”字操作者的任務,就是抹除這個專案的資訊系統痕跡。
他把瀏覽器視窗關掉。
下午提前了一會兒下班。在電梯口碰到小林。“陸哥,今天走這麼早?”“活幹完了。”“那明早那個方案碰頭,”“我九點到。”“行。”
沒有再去城中村核心區,只是經過邊緣。午後四點半的光線拉出長長的影子,幾個老人坐在矮凳上聊天,一隻黃色土狗趴在水泥地上打盹。感知往深處帶了一下,燭火的餘燼還在,熱度已降到幾乎不可辨。
正要轉身離開——餘光掃到一個人影從城中村內部走出來。瘦高,深色夾克,右手在轉動什麼。那個人沒有看他,徑直走向路邊停著的一輛黑色轎車。手指間轉動的是一枚硬幣,邊緣極薄,反光時有細密的圈紋,在路燈下閃了一道細光。陸塵在巷口陰影裡站定,沒有用感知去掃,太近,風險太高。只是用普通視力記住了輪廓,偏瘦,夾克拉鍊拉到一半,步伐均勻,不緊不慢。那個人拉開副駕駛的車門,彎腰坐進去。黑色轎車駛出街口,匯入車流。車牌沒看清。
他在巷口站了幾秒。第一次,那個“轉東西的高個子瘦男人”和他之間相距不到五十米。不是交鋒,只是碰巧遇上。但那個輪廓已經烙進記憶了,以後再見到,能認出來。
回程路上經過便利店,進去買水。收銀臺後面坐著一箇中年女人。“要什麼?”“一瓶水。”“冰的常溫的?”“常溫。”她從貨架上拿了一瓶放在臺面上。“三塊。”
收銀臺旁邊的舊收音機正在播新聞,“……群體性失眠現象已在國內四十二個主要城市出現報告,世衛組織昨日更新了關注等級……”“這失眠還能傳染啊?”中年女人頭也沒抬。“可能吧。”“你們年輕人也失眠?”“還好。”“我家那個也是,整宿整宿睡不著,白天跟丟了魂一樣。”“讓他少刷點手機。”“說了不聽。”“試試白噪音。”“什麼?”“下雨的聲音,網上有。”她看了他一眼。“行,我回去跟他說說。”他拿起水,走了出去。
天色已經暗了。
回到單元樓下。張阿姨剛從外面回來,手裡拎著一個小號的搪瓷鍋。“小陸。”“阿姨。”“今天回來得晚?”“加班。”“年輕人老加班身體垮了。”她把搪瓷鍋換了一隻手,“我今天燉了點排骨湯。喝一碗?”“阿姨不用——”“我燉多了,一個人喝不完。”她已經在掏鑰匙了,“你等會兒,我給你盛一碗。”
過了一會兒門開了,張阿姨端著一隻白瓷碗走出來,碗裡冒著熱氣。“端上去喝,碗不用急著還。”“謝謝阿姨。”“謝什麼。快上去,湯涼了就不好喝了。”“嗯,阿姨也早點休息。”“我歇得早,你注意身體。”“阿姨也是。”“我一個老太太有什麼好注意的。倒是你們年輕人,天天對著電腦,眼睛都看壞了。”“知道。”“知道歸知道,要做到才行。上去吧。”“好,阿姨早點睡。”“嗯,你也別熬太晚。”
他端著湯碗上樓。熱氣在臉上撲了一下。香味從碗口漫出來,排骨和蘿蔔的香,蘿蔔已經燉透了。
回到房間,在窗邊的桌子前坐下。碗是舊的,邊緣有一小塊磕碰的缺口,釉面下露出灰色的粗胎。他用指腹碰了一下那個缺口,粗糙的觸感在指尖上留了一個印記。湯的熱氣在空氣中上升,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霧氣。
低頭喝了一口。燙的。鹹淡剛好,肉已經燉到脫骨。把碗捧在手裡,溫度從掌心一點一點地透進去,比平時感知到的熱一些。溫度感知的刻度偏高了大約三成。
窗外,夜色鋪滿了整片天空。
感知在三個方向上最後一次鋪了一下——廢棄工地的回聲還在,大樓的空白停在6樓,城中村的燭火餘燼……還沒有重新亮起。但在那片熄滅的暗區底部,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重新凝聚,像灰燼下殘餘的炭火,在最底層維持著一絲不滅的溫度。
它沒有熄滅。它只是沉得更深了。
碗裡還剩一小半湯。熱氣在碗口上方緩緩打轉,窗玻璃上的霧氣凝成了細密的水珠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