週日。窗簾縫隙裡的光線帶著淡金色調。
陸塵沒有急著起身,感知先一步鋪了出去,城中村那道裂縫還在,光暈範圍比昨天大了一線。
廢棄工地的回聲沒有變化,大樓空白停在六樓。他翻了個身,手掌壓在被面上,昨晚的畫面在意識裡回放,蠍子在村口轉硬幣,灰色工作服說它變異了,說往下面去了。
兩撥人在同一片區域活動,目標都是地下通道里的同一個東西。他需要一條自己的資訊通道。麵館,週二標記的那家沒有招牌的麵館。感知確認過,麵館下方與廢棄公廁的通道屬於同一套砌築結構,而且麵館更安靜更隱蔽。
他坐起來,腳踩在地板上。木地板被夜裡的低溫浸透,觸感微涼。洗漱完換了衣服,出門前感知往城中村方向掃了一下,裂縫還在,燭火訊號穩定。
拉上門,鎖芯咔嗒一聲彈入鎖槽。樓道很安靜,一樓門衛室的收音機在播早間新聞,說著睡眠異常資料又上升了幾個百分點。他推開單元樓的門,風裹著潮氣撲到臉上。
從菜市場邊緣穿過,他走進城中村的巷道。光線在入口處暗下來,兩側自建房把陽光擋在外面,空氣裡飄著隔夜的油煙味。麵館的捲簾門拉到一半,門縫裡透出燈光。
裡面不大。四張塑膠桌靠牆擺著,桌面鋪著乾淨的塑膠布。牆上貼著褪色的選單,白紙紅字已經認不全了。後廚的熱氣飄過來,帶著麵湯煮沸後的香氣。
“吃什麼?”那人擰開水龍頭洗了一下手。“招牌面。有嗎?”“有。”聲音不冷不熱。那人取了面放進沸水裡,動作不快不慢。陸塵在靠裡的位置坐下,指尖觸碰到的塑膠桌面有些微涼。排氣扇在轉,發出低沉的嗡嗡聲。
面端上來了。粗瓷碗,湯色偏清,表面飄著幾片蔥花和幾滴油花。他用筷子夾起一口送進嘴裡,麵條筋道,咬斷時有輕微的彈牙感,湯底是骨湯熬過的,清淡但層次分明。他吃得很慢。
感知在第三口面嚥下去之後開始往下鋪,穿過地磚縫隙、水泥墊層、壓實的三合土,大約兩米半深後觸碰到了磚砌結構。拱形頂部,青灰色的老磚,灰縫已經老化。和廢棄公廁下方完全一致的砌築方式,同樣的磚型,同樣的弧度,同樣的灰縫厚度。
麵館的地下確實連線著那條通道,是同一套系統的另一個出口。感知在觸碰到的位置停了兩秒,確認了結構的完整性和連通性,然後收了回來。
他放下筷子,正要準備付錢,門被推開了。推門的動作不大,但店裡的空間小,門開時帶進來的氣流讓後廚的熱氣搖擺了一下。一個穿灰色舊夾克的男人走進來,和剛才揉麵的不是同一個人,這一個偏瘦,個子更高,頭髮亂糟糟的,顴骨突出,臉上帶著一種介於冷漠和疲憊之間的表情。
他看到陸塵,腳步停了一瞬,目光在陸塵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,不是在打量,更像在確認某個已經知道的資訊。然後什麼也沒說,走到後廚扯下一條圍裙繫上,開始揉麵。手掌壓下去,麵糰和案板之間發出一聲悶響。
陸塵沒有馬上站起來。這個人來得太巧了,他剛確認完地下通道的連通性,這個人就推門進來了。而且這個人的精神波動平靜得刻意,像一潭表面沒有波紋的水。
過了一會兒,那人端了一碗麵走過來,直接坐在了陸塵對面。碗底磕在桌面上一聲輕響。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,然後抬起眼看著陸塵。
“你是住附近的?”“嗯。”“沒見過你。”他又挑了一筷子面,“住多久了?”“幾個月。”“……那你知道這片晚上不太平。”陸塵沒有接話。那人嚼完嘴裡的面,放下筷子。“你身上有一種味道。”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,“不是所有人能聞到的。”
陸塵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。那人垂下目光,看著碗裡的湯麵。“和這片地底下的東西有點像。”他夾起一根麵條在半空懸了一瞬,然後送進嘴裡。嚼完,嚥下去。“但你跟它們不一樣。你是活的。下面那個是死的。
”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,他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,筷子在半空停了大約半秒。不是威脅,不是試探,是在陳述一個他已經確認過的事實。語氣裡沒有敵意,只有那種見過太多之後才有的平淡。
“別緊張。”他重新拿起筷子,“我就是跟你提個醒,這片的事,別管太深。管多了容易把自己搭進去。”他低頭繼續吃麵。陸塵沒有回答,把最後兩口面吃完,放下筷子,從口袋裡掏出錢壓在碗底,站起來往門口走去。
“以後想吃麵,隨時來。”身後的聲音傳過來,低沉散漫,“我在的時候門開著。”陸塵的手碰到了門把手。金屬的觸感微涼。“我不在,別往裡走。”這句話的語調沒有變化,和前面那句一樣隨意。
陸塵回頭,那人已經站起來了,正在收碗。案板的邊沿下方壓著一張紙,露出一個角。白底黑字,印刷體的抬頭格式,紙質偏厚,邊角裁切得很整齊,露出的一小截紙面上能看到幾個黑色的大號字型,像某種官方檔案的首頁。那人端著碗走進後廚,水龍頭開啟,水流衝擊瓷面的聲音傳過來。
陸塵拉開門走了出去。門在身後合上,發出一聲不太響的咔嗒聲。他站在門口,早晨的陽光從兩棟自建房的間隙裡斜切進來,在他腳前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。
胸腔深處,心臟的節奏出現了一瞬間的變化,節拍不穩,像漏跳了一下,然後多跳了半拍來補償。他深呼吸了一次,涼空氣穿過鼻腔進入肺部。心跳慢慢恢復了平穩,但心口還殘留著一絲壓迫感。
他在門口站了大約十秒,抬腳往巷道出口走去。陽光照在臉上時有些刺眼,眼皮本能地眯了一下。菜市場方向已經熱鬧起來了,討價還價聲、雞鴨叫聲、三輪車鈴鐺聲混在一起。他穿過菜市場邊緣沒有停留。回到單元樓時,門衛室的收音機在放一首老歌,旋律緩慢而陳舊。
上樓,鑰匙插進鎖孔,轉動,門咔嗒一聲開啟。走進去,關上門。窗簾被風吹得微微鼓起,光線在桌面上一明一暗地變化。他走到桌邊坐下,皮質筆記本翻開到最新一頁,拿起筆在紙面上寫下一行字。
“麵館,連線地下通道。陳默。他知道。”
墨水在紙面上滲開。他把筆記本合上,皮面的觸感被體溫焐得微微發溫。窗外傳來鴿子翅膀撲楞的聲音,從屋頂上飛過,由近及遠,慢慢消失在遠處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