鞋底踩著那層呼吸的光膜。
陸塵走出第一步。鞋底離開時，光膜在原位暗下去，落步時新的位置亮起一線，每一步都踩在呼吸上，像在走薄冰覆蓋的水面。
通道向前延伸。前十五米與入口段結構一致，磚牆灰縫，頂部混凝土橫樑，地面夯實。越往裡石灰塗層越厚，入口段還能看到磚縫和菌絲，到中段塗層完全蓋住了牆面和部分頂部。灰白色表面在精神視野中呈現均勻的密度，像一層貼在牆體上乾燥的皮膚。
他在通道向右偏轉的位置停住。
前方約十米處，那團淡藍色光暈懸浮在通道中央。
不是物理光源。是精神力的視覺化燃燒。約齊胸高度，懸在半空中，淡藍色光線向外擴散時被黑暗一層層吞沒。光暈呈蜷縮的輪廓。不規則的橢圓形，頂端尖出一截，底部收窄。像一根燃燒到最後的蠟燭，蠟身已經融盡，只剩燈芯在最後一截火焰中維持站立。
陸塵站在偏轉處沒有動。感知先鋪過去。
那團光暈底部有一道近乎水平的暗線，像一個人蜷縮時膝蓋抵住胸口形成的縫隙。暗線以上更亮，暗線以下更微弱，能量集中在軀幹上半段，下半段已經快要燃盡了。
它曾經是個人。
這個認知從感知底層浮上來時沒有經過語言。那團淡藍色光暈裡殘留的結構痕跡，肩胛骨窄幅的弧度、脊柱沿中軸的走向、蜷縮時雙手環抱膝蓋的角度，所有骨骼層面的殘餘資訊都在告訴他，這團光燒掉的是一個完整的人。用二十多年的時間把自己燒成了一截真正的蠟燭。
核心區域的燃燒密度很高，集中在一個拳頭大小的球體內。外圍的淡藍色光焰已經變得稀薄，像深冬爐火邊緣那層快要熄滅的藍焰。精神核心還在穩定燃燒，但環繞核心的那層人形輪廓，正在逐層脫落。每一次明暗交替，都有一片極薄的輪廓碎片從光暈邊緣剝離，在空氣中消散成細碎的光點。
他在原地站了約十秒，讓目光適應這團光。
然後視線往下移。
光暈正下方的地面，一道裂縫。與通道延伸方向平行，長約三十公分，寬約兩指，邊緣呈不自然的灰白色，不是岩石斷裂的灰白，是石灰塗層被內部壓力持續頂開後露出的底層色。裂縫周圍的石灰塗層出現了細密的放射狀裂紋，像被從下方不斷撐開的冰面。
那團淡藍色光暈就懸在裂縫的正上方，距離地面約半米。像一盞燈壓在一口井的井口。
裂縫邊緣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薄膜。
暗紫色，在精神視野中，薄膜表面的能量流動均勻而緩慢。薄膜在一個固定節律下鼓起又收回，鼓起時被拉伸變薄，暗紫色變淺，收回時收縮增厚，暗紫色加深。鼓起到極限的瞬間，薄膜表面會浮現一道極細的裂紋，又在收回時自行彌合，像呼吸時張縮的肺葉。
陸塵的感知向下延伸。觸碰到薄膜表面的瞬間——
那層確認訊號再次出現。“在。”
和廢棄公廁外那次完全一致，預設程式在識別他。但這一次，確認訊號下方多了一層回應。不是語音，不是意識，是一段呼吸節律。比燭火的燃燒節奏慢得多，大約每六秒一次完整週期。吸氣約兩秒，停頓約一秒半，呼氣約兩秒半，不是均勻的呼吸，是一個在夢中喘息的東西，每一次吸氣都比上一次更深，每一次停頓都比上一次更長。
感知穿過薄膜，繼續向下約三米。
觸碰到了那個輪廓。
暗紫色。比薄膜深得多，接近黑色，只在邊緣處透出一線紫光。大小接近一張圓桌，呈不規則的團塊狀，表面在緩慢流動，不是蠕動，是流動，像高粘度液體在容器底部改變形狀。它的邊緣伸出多條極細的黑色細絲，穿過裂縫邊緣的縫隙，沿著通道頂部的磚縫向四周蔓延，像植物的鬚根在尋找新的附著點。
感知觸碰到它表面的瞬間——
它停了。
那團暗紫色的流動靜止。然後，一股冰冷的感知沿著他的精神力路徑反向攀爬，速度極快，像毒蛇順著咬痕找回來。不是無序擴散，不是被動反擊，是有目標的主動追蹤，每一段攀爬都在精確回溯他鋪設的路徑。
他切斷了感知連結。
那股反向追蹤在裂縫口失去目標，像蛇撲空後懸在半空遲疑了不到一秒，然後像潮水一樣縮回薄膜下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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