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光線從樓宇間隙斜射下來。在鐵門表面切出一道傾斜的明暗分界。
暗哨的位置沒變。左邊垃圾箱旁的陰影裡。右邊二樓窗戶後面。正對面巷口，灰色麵包車還在。陸塵走近時沒有加快腳步。三雙眼睛在他身上掃過，然後移開。
鐵門邊站著那個人。灰色外套，和昨天同一件。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。
找老錢。陳默介紹的。
那個人沒有點頭。側身，抬手在門板上敲了三下，兩短一長。門內傳來一聲金屬碰撞。鎖芯轉動的聲音在鐵皮門板後面悶而厚實。門開了，向內開的，只開了一條縫。
老錢在裡面等你。往裡走，到頭右拐。別亂逛。看完就走。
陸塵側身從門縫裡進去。沒有回頭。鐵門在身後關上。咔嗒——門鎖復位的聲音在通道里迴盪了半秒。然後被牆壁吸收。
通道里很暗。光源只有門縫底部滲進來的那線天光。走了三步，被轉角切斷了。
舌面上的清涼感在這個瞬間擴散了，不是從一點向四周擴大，是一層薄薄的涼從舌根向舌尖鋪開。覆蓋了整片舌面。之前像一枚冰片貼在味蕾上。現在整片舌頭上都覆了一層極薄的涼膜。他在黑暗中站了兩秒。等瞳孔適應。
通道只夠一個人側身透過。兩側牆皮鼓脹後裂開，露出灰色磚體。鼓包最大的那塊蹭到他肩膀，表面是溼的。石灰味在舌根停留了一陣才散去。
臺階向下延伸。二十二級。走到第十二級時——腳下傳來第一波脈動。從地面深處傳上來的。強度比地面上高了將近一倍。每三秒一次的脈動變成了每三秒兩次。兩次之間有重疊，像兩個不同節奏的心跳在同一空間裡共振。舌面上的涼膜在脈動經過時微微一顫。涼意從舌面向軟顎延伸了半寸。
臺階走完。通道拐彎。視野驟然開闊。
空間大約半個籃球場大。兩側擺著摺疊桌和紙箱拼出來的攤位。中間留出兩米寬的過道。燈光昏暗。幾盞白熾燈泡掛在天花板上，光線呈暗黃色。天花板很低，伸手就能碰到。空氣中瀰漫著一層混濁的氣息。菸草的陳煙在鼻腔底部堆積。汗水味從幾個方向上飄過來。還有一層極淡的化學氣息，像在空氣中溶解了一小片金屬。舌面在捕捉到那層化學氣息時，涼膜出現了第二個擴散方向。從舌面向兩側頰黏膜延伸。
過道里有七八個人。蹲在攤位前翻東西的，站著交談的，靠在牆邊抽菸的。感知底層捕捉到兩道視線在他身上短暫停留，不是看臉，是看鞋和手。
他走到過道中段。在一個賣舊電器的攤位前停下。紙殼箱裡堆著收音機、電風扇、一個螢幕裂了縫的手機。他用餘光掃視整個空間。兩個出口。一個是進來的鐵門。另一個在通道盡頭，被半幅深藍色布簾擋著。布簾底部離地面有五釐米縫隙，能看到簾後通道盡頭亮著燈的門。
有一個買家蹲在其中一個攤位前。灰色夾克，後腦勺有一道舊疤痕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疊現金，數了幾張放在臺面上。攤主，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，拿起瓶子，用塑膠袋包好遞過去。還要不要別的？剛到了一批。不用。這批成色好，你上次拿的那批不夠純。下次吧。買家站起來轉身走了。攤主把塑膠袋收進桌底，抬頭看了一眼陸塵的方向。要點什麼？剛到的貨，成色不錯。陸塵沒有停下腳步。目光掃過去，像沒聽見。
他走到旁邊的舊書攤前蹲下來。臺子上堆了幾摞書。封面卷邊，紙張泛黃。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。翻開時紙張乾燥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那本五塊。說話的是攤主，一個頭發花白的男人，坐在攤位後面。手裡夾著一根菸，菸灰積了很長沒彈。陸塵沒接話。把書翻了兩頁，放回去。你要找什麼方面的？翻翻。攤主彈了一下菸灰。那你自己翻。別弄壞了就行。前幾天有人撕了一頁，第二天被人找回來罵了一頓。
舌面上的涼膜在這個瞬間又延伸了一點。從頰黏膜向上，在牙齦外側的軟組織中滲開。在上下牙床外側形成對稱的涼感區域。
他拿起另一本。翻了翻，放回去。這本？攤主看了一眼。那本不值錢。你要的話三塊。那本地圖有點年頭了。嗯。十年前的版了，現在好多路都不對了。陸塵從口袋裡摸出三枚硬幣。放在臺面上。攤主沒數，掃了一眼，把硬幣收進抽屜。你第一次來吧？嗯。攤主打量了他一眼。以前沒見過你。老錢的朋友？嗯。那他應該在裡頭等你。你在這翻書，他等久了該催了。你往裡走，最裡面那個桌子就是他的。
陸塵站起來。把那本城市地圖冊夾在腋下。謝了。攤主擺了一下手。慢走。下次有舊書拿來我給你估個價。嗯。
他退回通道左側的牆角。背靠牆壁。從這裡能看到三個藍色藥劑的攤位在視野的不同位置上。能看到布簾的縫隙。能看到進來的鐵門下沿那條暗黃色的光縫。
舌面上的涼意已經覆蓋了整個口腔。從舌根到舌尖。從軟顎到牙齦。內外兩層涼感在口腔中融匯成一層均勻的、持續的溫度層。他動了一下舌尖，涼感隨著舌頭的動作在口腔內壁滑動。隨著呼吸和吞嚥的節奏緩慢更新。範圍沒有再擴大，穩定了。
簾子後面傳來一聲極輕的動靜，像有人挪動了一下椅子。殼根脈動在第五次和第六次之間出現了一次偏移。間隔比前幾組多了大約零點三秒。然後恢復正常。偏南光點在偏移發生的同時閃了一下。鐵門下沿那道暗黃色的光縫，在他的余光中，亮了一瞬。然後三個光源都恢復了穩定的節奏。
他在牆角多站了幾秒。舌尖捲起時，涼感隨著動作在黏膜表面重新分佈。從舌面流向舌底，在下頜腺開口處匯聚成一滴微涼的涎液。他嚥了一下，涼感順著咽喉下行，在食管內壁留下一道清晰的溫度軌跡。像喝了一口涼水，但嘴裡什麼都沒有。
手指沿著書頁邊緣滑動。紙張的纖維在指腹上留下一層細密的阻力。殼根脈動繼續。三秒兩次。和偏南光點的閃爍錯位同行。
布簾下的縫隙裡。那線光——在呼吸的間隙中穩定地亮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