殼根脈動在第三天下午變了節奏。三秒兩次的節拍減到了三秒一次。像一顆跑了兩天的心臟終於降了速。陸塵站在通道拐角的陰影裡，聽著腳下的震動頻率回落到了正常水平。牆壁深處的水管仍在傳送低頻嗡鳴，但那層疊的心跳感已經淡了。
右眼視野邊緣在轉彎時模糊了一下。不是暗影，不是黑霧。像隔著磨砂玻璃看東西，輪廓還在，邊緣散了。他停步，反覆眨眼，五六秒後才恢復清晰。視野完全復位後他才繼續往前走。
中間人傳話回來時只說了一個時間。下午三點。沒有換地方，還是老錢的攤位，通道盡頭布簾前面那張摺疊桌。
陸塵走過攤位區時聽覺在底層執行。左邊女人數硬幣的刮擦聲，右邊紙箱搬動時紙板彎曲的聲響。通道盡頭水管滴水的節拍，兩秒一滴，落在鐵皮上又薄又脆。這些都和前兩天一模一樣。
他走到老錢的攤位前時，聽覺先於視覺確認了目標。摺疊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老錢坐在桌後，舊襯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，露出一道舊疤，邊緣整齊，像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劃過。桌面上擺著三瓶樣品，藍色液體在燈泡下泛著極淡的熒光。賬本翻開到中間頁，紙邊翻出了毛邊。
老錢抬頭看了陸塵一眼。目光先落在臉上，然後移到手指上，停了一瞬。陸塵的手上沒有繭，沒有傷疤，乾淨得不常來這種地方。老錢的眉骨動了一下，沒說什麼。
陸塵蹲下來，把感知壓到最低層，只留聽覺在表面執行。
中平路37號，二樓。
老錢的目光在這七個字上定了一下。他的呼吸節奏變了，吸氣比剛才淺了不到半拍，然後恢復正常。幅度極小，但陸塵的聽覺捕捉到了那個間隙。陳默給的接駁暗號，起作用了。
陳默介紹來的？
他倒是有段日子沒來了。老錢伸手拉了一下旁邊的塑膠凳，凳腿在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摩擦音，坐吧。他最近怎麼樣？陸塵沒有接話。老錢也沒等他接，自己坐回去，把樣品瓶往他面前推了推。他那個人，行不行的也不會說。你先看看貨。這批的成色比上批好。你看這個透光度，越透的純度越高，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得出來。他拿起一瓶對著燈泡晃了一下。藍色液體在光線下流動，瓶壁內側掛了一層極薄的膜。
陸塵的聽覺在他的話音裡捕捉到一處異常。成色比上批好，這幾個音節之間的銜接出現了一次微小的滑動。像齒輪經過某個點時卡了一下，然後繼續轉動。陸塵沒有動。他在那個瞬間把感知輕輕貼過去，不侵入，只碰了一下表層。老錢的精神波動在那個音節附近出現了一道極淺的裂隙。不是恐懼，不是緊張，是一層準備好了的響應。他提前準備了接下來要說的話。陸塵確認了。老錢在成色比上批好這個資訊點上說的不是真話，是一段排練過的陳述。
他沒有追問。右眼視野邊緣模糊了第二次。像薄霧從右側飄來，覆蓋了那一側的輪廓，然後退去。大約四秒。
價格漲了。老錢放下瓶子，貨緊了嘛，上游那邊最近管得嚴，出貨量壓了一半。你要是量大可以給你算便宜點，但也不會便宜太多，成本擺在那，我也不好做。這個價你出去問問，這一片找不到第二家。
陸塵的目光停在樣品瓶上。老錢繼續往下說，語速一樣平穩。最快三天。渠道那邊要過一遍流程，急不來的。老錢拇指壓著桌角的薄荷糖鋁箔紙，翹起，按平，鬆開後又翹起。你要是急的話我可以幫你催，催的話最快兩天半，但催貨要多加兩個點。這個你可以自己考慮，不急就三天。陸塵的聽覺再次貼了一下表層。這一次，精神波動沒有異常。貨期是真的。
那就三天，說定了。
你第一次拿貨，我給你這個價已經是底線了。下次就不是這個數了，市場行情一天一變。你要是看合適了就拿，不合適也沒關係，買賣不成仁義在。我做這行六年了，不坑熟人介紹的。
那就這麼定了。到時候你過來報我名字就行。要不要先拿一小瓶回去試試？合適了再拿大的。免費試。
陸塵搖了一下頭。老錢的目光在那個動作發生時從他臉上移開了，不是看別處，是飄向了攤位後方的方向。不到半秒就回到了原位。那個動作太小了，如果不是一直在注意他的視線方向，根本不會察覺。
行。那三天後這個點過來，從後面巷子繞一下，別走正門。老錢說，那邊最近有人盯著，不是你的事，是那邊本來就不太平。繞一下省事，免得惹麻煩。
話音落下時——布簾後面傳來一聲咳嗽。很輕。經過布料過濾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音節。但陸塵的聽覺在那個瞬間完成了識別，不是阿坤的呼吸腔體共鳴。更低，聲帶閉合的方式不同。另一個人。位置在簾後大約兩米處，高度與老錢坐著時相近，也是在椅子上的。
他沒有轉頭去看。站起來時右眼視野邊緣又模糊了一次，這次持續了三四秒，在站直身體的過程中慢慢恢復。
三天後我來。
老錢沒有挽留。他的拇指在那片鋁箔紙上又壓了一次，翹起的邊緣被按平，然後又彈起來。陸塵轉身往回走。走出幾步後用餘光掃了一眼老錢的方向，他正在把樣品收進桌底，頭沒有轉過來。但陸塵的聽覺在收攏前捕捉到了一聲極輕的動靜。簾子後面的人站了起來。布料拉動的聲音從那個方向傳來，短促，然後恢復安靜。他記住了那個聲音的方位和幅度，身體前傾的角度，布料被拉伸的方向，都在聽覺底層留下了標記。
通道頂端燈泡在氣流中晃了一下，光在牆壁上游走了幾寸後停住。殼根脈動回到了三秒一次的穩定節拍。他在出口的陰影裡站了幾秒，等右眼視野完全恢復後推門走了出去。
鐵門在身後關上時，地面上的空氣湧進來，比地下輕了太多，帶著傍晚的溫度和街道上乾燥的塵土氣息。
桌角那盒薄荷糖旁邊，菸灰缸裡躺著兩截菸蒂。一截燒到了過濾嘴才滅，表面覆蓋著均勻的灰白色菸灰。另一截只抽了一半就被按熄了——煙紙在擠壓下裂開一道縫，露出焦黃的菸絲。兩截長短差了將近三釐米。那片鋁箔紙的邊緣還翹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