殼根脈動維持著穩定的週期。三秒一次。不緊不慢，像一顆老邁的心臟在牆體深處緩慢收縮。陸塵走過通道時右眼模糊了一次。邊緣輪廓散開，像隔了一層被熱氣燻過的玻璃。他停步，反覆眨眼，大約三秒後清晰度才恢復。
第三次走向老錢的攤位。通道頂端燈泡開始頻閃。同一排燈中有一盞出了問題，光線在牆壁上反覆明滅。暗的時候多，亮的時候少。
老錢坐在摺疊椅上，面前放著一個牛皮紙信封。邊緣被手指反覆摩挲過，紙面起了一層薄薄的毛邊。你要的東西。看看吧。老錢把信封推過來。指尖在信封表面停了一瞬才鬆開。陸塵蹲下來，拿起信封，抽出裡面的紙。三頁。紙張邊緣發黃。摺痕處的紙纖維已經斷裂，形成一條細白線。不是新檔案，是被翻閱過很多次的舊資料。
能看多久？收攤前還我就行。不過別讓人看見。陸塵點了一下頭。第一頁開啟時，右眼模糊了第二次。他閉了一下左眼。清晰度緩慢恢復，邊緣先清晰，中間後到位。交替的。左耳安靜，右眼模糊。
第一頁是分類表。上方三個手寫字，評估表。下面是表格，列著畸變精神碎片的型別劃分、純度等級和對應的藥劑用途。字跡密集。有幾處被劃掉重寫過。墨水的顏色深淺不一，不是一次性寫成的，是逐漸補充積累下來的。
他看完第一頁，翻到第二頁。左耳內部響起一聲細尖的高頻音。像一根極細的金屬絲在耳道深處被撥了一下。短促，尖銳，在聽覺中線上劃過一條直線。持續了不到兩秒後消失。左耳的尖響退去時，右眼的模糊同時停了。交替的。
第二頁是提取流程的簡化操作說明。從畸變體的精神殘留中剝離碎片，用特定的精神頻率去震盪，分離，收集。流程旁邊批註著幾行字，字跡更潦草，有幾個詞被水漬暈開了。批註的內容是實際操作中的注意事項。震盪頻率過高會粉碎碎片。收集容器須用藍色玻璃。單次提取量上限不超過——後面的字被暈開了，看不清楚。左耳又響了一聲。這次更短，像一根弦被撥了一下然後按住。他眨了一下眼，沒有停頓，翻到第三頁。右眼的模糊在翻頁過程中短暫出現了一次，大約一秒後消退。
第三頁的上半部分是藥劑調配的比例和定價。不同純度的藥劑對應不同價位。從普通級精純級分四檔，每檔的價格翻了將近三倍。定價旁邊標註了對應的買家群體，企業中層、自由職業者、退休公職人員、平臺創作者。這個市場很大。老錢說，比你想象的大。做這個的不是一家兩家，上下游都有人在吃。從生產到出貨，鏈條比你想的長。陸塵沒有接話。目光移到下半部分。
一段手寫的總結性文字。字跡比前兩頁工整。不是標準字型，也不是批註的潦草字，是一個人逐字寫下來的結論。只有一行。畸變、提取碎片、調配藥劑、販賣、高壓人群、負面情緒、滋養畸變、更多碎片，迴圈。沒有多餘的解釋。每一個環節都指向下一環，最後一環又指回第一環。一個完整的閉環。不是單線的製造販賣。是環形的。買家被收割負面情緒，情緒滋養畸變，畸變產生碎片，碎片做成藥劑，藥劑賣給更多買家。每一環都在為下一環提供養料。
你看了這麼久。老錢說，做這行的？陸塵沒接話。目光從左到右掃過那一行總結，從右到左再掃回來。在高壓人群這個詞上停了一瞬。這行看著簡單，實際水很深。摸不清底的人進來就是送。老錢彈了一下菸灰，你要真想試試，先從小的拿。別一次吃太多。
右眼的模糊完全退了。左耳也沒有再響。安靜。他聽到自己的呼吸，比平時慢了一點。手指移到第三頁的頁尾處。那裡寫著兩個字母。。筆跡工整，墨色均勻。不是正文的一部分，是後來加上去的。寫在頁尾處，像簽名。陸塵的目光停在的起筆上。豎線的弧度。收筆時向內側帶了一下。和之前在檔案室看到的那份舊檔案中，被墨水塗掉備註的起筆，一樣。他聽到自己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了一下。
這個誰寫的？老錢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。不記得了。拿來的時候就有。多久了？有段日子了。那會兒行情還沒現在好。老錢點了一根菸，吸了一口，吐出的煙霧在燈泡下散開。你問這些做什麼？想進貨還是想入行？進貨的話前面說好了，三天後過來拿就行。入行的話——我勸你別碰。
陸塵沒有追問。低下頭，把三頁紙按照原來的順序整理好。折起第三頁時，紙角因為反覆摺疊已經變脆了，被他指尖壓出一道細密的裂口。紙纖維斷裂時發出一聲極輕的。他停住了。偏南光點。視野邊緣那道偏南方向的光點，在紙角裂開的同一瞬間，亮度突然增強。不是一閃。是持續加強。亮度在兩秒內升到了平時的兩三倍，維持了約兩秒，然後緩緩降回原來的水平。整個過程大約四秒，節奏平穩。像一次確認。
怎麼了？沒事。他把紙放回信封，合上，推到桌面。老錢拿起信封，塞進桌底的抽屜裡。動作比平時快了一點。下次別問那麼多。
陸塵站起來。右眼在站直的過程中模糊了第三次，大約一兩秒就恢復了。他側了一下頭，等清晰度完全復位後才轉身往回走。通道頂端的燈泡還在頻閃。光在牆壁上反覆明滅，整條通道的光線在明暗之間來回切換，像這個地下結構的呼吸投影到了可見光層面。殼根脈動在三秒週期上穩定執行。
他走到通道中段時停了一下。偏南光點在視野邊緣穩定地亮著，比進來時亮了一點點。像說他看清了什麼。左耳的尖響沒有再來。右眼的模糊也停了。他站在通道中段，光線在明暗之間切換。三頁紙的內容已經在腦海裡疊成一條完整的線。畸變、提取碎片、調配藥劑、販賣、高壓人群、負面情緒、滋養畸變、更多碎片，迴圈。頁尾，兩個字母。和檔案室舊檔案中被塗掉的起筆——一致。
他繼續往前走。鐵門在通道盡頭等著。手指上留著紙角裂口處的觸感，紙纖維斷裂時的細微阻力，在指腹上留下了一條几乎感覺不到的痕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