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塵在布料摩擦的粗糙聲中醒過來。
窗簾縫隙裡的光線是灰白色的,天剛亮,但已經不算早了。右臂外側的肌肉傳來睡眠不足特有的酸脹感。
他坐起來。偏南方向的暖白色光點在意識中穩定亮著,和睡著之前一樣。它不需要他醒著才能存在。
肩胛骨內側一片持續的酸脹在起身時被拉得更明顯了,肌肉過勞後的沉悶抗議,不是刺痛,是深層組織的鈍感。握拳時,指尖碰到掌心的那一下比平時鈍,觸覺的恢復滯後於體力的恢復。
他站起來,走到桌前。
桌上放著一盒止痛藥。
白色紙盒,藍色藥名,普通布洛芬,在城中村任何一個藥店都能買到。盒子的封口完整,正對著椅子的方向,像是被人刻意擺正過的。
沒有紙條。沒有訊息記錄。沒有門被開啟的痕跡。
陸塵的視線在藥盒上停了兩秒。伸手拿起時,注意到盒子底下壓著一顆皺巴巴的水果糖,玻璃紙包裝,淡綠色,邊緣被捏出了幾道細密的摺痕。
他沒有撿起糖。只拿起了藥盒。紙盒表面在指腹下是乾燥的,藥店的紙板質感,帶著一層極薄的印刷油墨的澀味。邊緣有一道極淺的摺痕,像是被人握在手裡走過一段路後才放下來的。
他放下藥盒,目光掃過桌面。
筆記本的位置變了。和昨天他離開時相比,旋轉了一個小角度,現在和桌邊平行了。
陳默進過他的房間。不只是放藥,他把筆記本對齊了。
陸塵站在桌前,沒有動。偏南光點在意識中亮著。窗外傳來巷口的市井聲,早餐攤蒸汽的嘶響,有人在水龍頭下衝洗鍋具的金屬碰撞聲。
他把藥盒放在桌角,沒有拆開。轉身,走出房門。
巷口的水泥地上已經鋪了一層淺金色的晨光。張阿姨坐在門口的矮凳上擇菜,一把空心菜放在膝蓋上的塑膠盆裡,她一片一片地摘下老葉,丟進腳邊的塑膠袋裡。
聽到腳步聲,她沒有抬頭。
“電飯煲裡有粥。自己盛。”
陸塵沒有說謝謝。他走進廚房,揭開鍋蓋。白米粥的蒸汽撲在臉上,溫度是剛好的,不燙不涼。米粒已經被熬煮到開花狀態,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,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亮光。
他盛了一碗,坐在她門口的小桌子上。
粥在舌面上的溫度從溫熱慢慢變成溫涼。沒有小菜,沒有調料,只有米被長時間熬煮後釋放的澱粉甜,在舌根處留下一層極淡的回甘。
張阿姨沒有再說話。擇菜的聲音在水盆裡悶悶地響著,葉梗被折斷的脆響,水珠甩落在盆邊的聲音,塑膠袋被腳碰到時發出的摩擦聲。
一碗粥喝到底時,碗底的溫度比碗沿高了幾度,粥的能量聚集在最深處,像一小口被保留的溫暖。
他放下碗,手機在口袋裡亮了一下。
陳默的訊息。兩個字:
“藥放桌上了。”
不是問句。不是關心,就是通知。告知一個已經完成了的動作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