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餐攤的蒸汽從巷口斜著升上去，被晨光打成半透明的層次。
陸塵坐在塑膠凳上，面前一碗骨頭湯。湯的表面浮著一層淺金色的油花，熱氣從碗中心向四周擴散，在邊緣處凝聚成細密的水珠，順著碗壁滑下來。
他拿起勺子。第一口湯在舌面上鋪開，骨湯的厚度比看起來重。熬煮了足夠長時間的豬骨釋放出的膠質，在舌面上留下一層薄薄的包覆感。鹹味居中，回口帶一絲姜的微辣，和骨髓深處滲透出來的極淡的甜。
他喝了兩口，把勺放下。視線落在碗沿的油花上。但感知層不在桌上，它在偏南方向的意識中捕捉到了一絲極淡的擾動。
暖白的光點邊緣出現了一層看不見的波紋。不是光點在變化，是有什麼東西從遠處穿過了它的感知邊界，在光點的邊緣留下了一瞬間的折射。像一塊石頭丟進水面的遠處，漣漪傳到中心時已經幾乎不可見，但感知層捕捉到了那一圈漣漪。
白鴉。
陸塵沒有抬頭。勺子重新伸進碗裡，舀起一勺湯，送進嘴裡。舌尖上的骨湯味沒有變，但他的感知層已經離開了桌子，像一根被牽動的線，朝著那圈漣漪傳來的方向延伸出去。
偏南方向。不是正南，是偏東南。大約三公里以外，那個方向上有一座廢棄的鋼材市場。白鴉在穿越這座城市。不是直線移動，她的路線是曲折的，像在刻意避開城市的主幹道和監控覆蓋區域，沿著斷裂帶和灰色空間移動。
感知層在追蹤那縷氣息時，接觸到了它的質地，中性，冷淡，像冬天室外放置了一夜的金屬。不是溫暖的精神波動，不是惡意，是一種被刻意控制到接近室溫的存在感。白鴉在穿越城市時把自己的精神力壓制到了最低水平。如果不是偏南光點協助捕捉到了那圈折射，他根本不會發現她在移動。
她要去哪。
陸塵喝完最後一口湯，把碗放在桌上。碗底殘餘的湯汁在碗壁上留下一道淺灰色的膜，油和湯分離後的痕跡。他站起來，放了兩張紙幣在桌上。
回到住處時，他走到桌前。從口袋裡取出軍牌。翻過來。
背面刻著一行字，不是鋼印，是手工刻的。字型不工整，筆畫有深淺變化，像用刻刀一筆一筆劃出來的。
日期，2017.9.13。
陸塵看著那行刻字。2017年，那是陳默進入特管局的時間。他在入職培訓時見過同批人的檔案。2017.9.13，如果這不是一個普通的日期，如果這是陳默自己刻上去的一個座標。
他指腹在刻痕表面擦過，筆畫邊緣有極細微的毛刺，不是機器壓的，是手工刻刀一點一點挖出來的。刻字的人手很穩。每一筆的深度都接近一致，在那麼小的面積上手工操作，需要極強的專注和控制力。
陳默在自己的軍牌背面刻日期。不是別人幫他刻的，是他自己刻的。
陸塵放下軍牌。金屬落在桌面上時，和木質桌面碰撞發出了一聲短促的悶響。指腹在軍牌邊緣的不規則斷裂口上擦過，那道斷裂口沒有鏽跡，斷面在光線下呈現出一種乾淨的、新鮮的金屬光澤。是新斷的，不是很久以前就有的。
感知層在意識底部亮了一下，偏南光點邊緣的那圈漣漪已經平息了。白鴉已經穿過了感知邊界，或者停下來了。
他走到窗前，想關窗。
手伸到窗框上時停住了。
窗臺下方的地面上有幾片枯葉，但位置不對。他記得昨天下午這些葉片是散落在窗臺兩側的。現在它們集中在窗臺正下方的地面上。有些碎片，被踩碎的。不是風吹的，風的軌跡不會讓碎葉集中在同一位置。
陸塵蹲下來。指尖碰了一下碎葉的斷面。斷裂處的顏色比葉片其他部分淺，是新鮮的斷裂，水分還沒有完全流失。今天的事。他不在的時候。
有人站過他的窗外。
他站起來。指腹在窗框邊緣擦過，窗框邊沿有一道極淺的磨痕，不是舊的，是新鮮被蹭到的痕跡。布料的摩擦，那人的外套擦到了窗框。
感知層掃過那道磨痕的表面。氣息殘留，乾淨到幾乎沒有。和白鴉的氣息屬於同一類，冷乾的，沒有多餘的情緒分子。但不是白鴉。氣息的密度比白鴉低。
陽光已經從窗臺移到了牆根。房間裡的光線暗了半個色調。空氣中的浮塵在光線中緩慢旋轉，他不在的這段時間裡，有人替他站過這個視窗，替他從這個角度看了一會兒城中村的屋頂。
一陣乾燥的風從窗外吹進來，帶著遠處鋼材市場方向生鏽金屬的氣味，和偏南光點捕捉到的那圈漣漪來自同一個方向。白鴉在穿越這座城市。黑外套在他窗外站過。兩個人在同一天、不同時間，以不同的方式經過了同一個座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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