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點。
陸塵沒有睡著。前額的鈍壓感在平躺時沒有緩解，反而更集中地壓在眼眶上方的骨板上。視野邊緣的灰色噪點在完全的黑暗中呈現出一種極淡的亮度，像閉眼時貼在眼皮內側的一層舊紗網。
他側過身。枕頭邊緣殘留著白天衣領的氣息，外套布料摩擦後留下的棉質纖維味，混著城中村傍晚炊煙滲進衣服的油脂味。那種氣味在夜間被放大了。
感知層在無意識狀態下開始自動鋪開。不是他要做的，是身體在代價發作時的本能反應。15米邊界，覆蓋了整棟小樓的核心結構，一樓張阿姨的房間，樓上三戶人家的睡夢，樓梯間裡堆積的舊紙箱。感知層沒有停下來，穿過樓板時變得更薄更細，像水從邊緣無聲地漫過容器邊界。
樓上那戶人家的睡眠質量不好。感知層捕捉到了呼吸節奏的不規律，吸氣的頻率偏快，呼氣的間歇時長時短。空氣中有一層極淡的汗味，夜間焦慮特有的那種。不濃，但存在。
其中一個床位，靠窗的那張，躺著一個小孩子。大約七八歲，側躺，膝蓋蜷到胸口，做夢。
不是普通的夢。感知層在掠過小孩頭部的瞬間，接觸到了夢境表層的質地，灰黑色的，像被反覆揉過的紙，表面有裂紋。
夢境的內容在感知層的接觸下逐漸清晰，一扇打不開的門。門後面有人在喊。門把手擰不動，喊聲越來越遠。
小孩的呼吸節奏在這個重複的夢境片段中變得更加急促，鼻翼的收縮頻率在加快。身體在被子下面繃了一下，但沒有醒。額頭滲出一層極薄的汗，帶著兒童特有的微酸味。
陸塵沒有動。感知層也沒有收回。它在小孩的夢境邊緣停了一下。然後，像水往低處流一樣自然，感知層覆蓋了上去。
不是主動的。不是有意識的。是他的精神力在接觸到那個夢境表層時，自動做出了一種類似“撫平”的動作，像一隻手掌按在被揉皺的紙上，掌心的溫度讓紙面一點點舒展開來。
小孩的呼吸頻率慢了下來。蜷著的膝蓋鬆開了半寸。空氣中的汗味在消退，被睡眠深處那種乾淨的氣息取代。
夢境的灰黑色在感知層的覆蓋下變淡了，顏色從深灰變成淺灰，裂紋從密變疏。門打開了一條縫。
小孩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徹底平穩了，吸氣，呼氣，節奏均勻得像潮水退去後的浪線。然後夢轉向了另一個方向，不再是一個困住人的噩夢了。
感知層在那個安穩下來的夢境表面停留了幾秒。然後，像完成了某件不需要指令的任務一樣，它慢慢地、自動地開始收回。
陸塵在黑暗中睜著眼睛。前額的鈍壓感在感知收回後重新清晰起來，剛才伸出那一層的時候，代價的範圍反而被覆蓋了。現在收回來，鈍壓感像被鬆開的重物，重新落回前額中心。
他閉上眼睛。讓感知層保持在被動接收的狀態，像一盞調暗的夜燈。
天色從深黑慢慢變成灰藍。窗簾縫隙中的光線從無到有，從暗到亮。
陸塵在光線變化到某一個節點時坐了起來。眼眶下方的骨頭傳來一陣酸脹，像被什麼東西從內側輕輕推了一整夜之後留下的那種疲勞感。後頸僵硬得厲害，轉頭時頸椎發出輕微的咔嗒聲，像很久沒有上油的鉸鏈。
他拿起手機。陳默的訊息在凌晨四點發了一條：“安全科那個姓劉的，老鬼的人。調來不到三個月。專門查內部出勤異常。”
他看完，沒有回覆。把手機放回枕邊。空氣中殘留著夜間積累的氣味，舊被子吸附的潮氣，木製窗框被夜露浸溼後散發出的植物纖維味，還有巷口最早一批煤爐點燃時飄進來的炭火味。凌晨四點半的城中村，氣味比白天更純粹。
巷口傳來水聲，張阿姨在洗東西。碗碟碰撞的聲音很乾淨，帶著回聲。緊接著是水龍頭關上後，水管裡殘餘水流的咕嚕聲。
陸塵站起來，走到桌前。灰色的細線還在桌面上，一動不動。他伸手，指腹在細線上擦了一下，線質比看起來更軟，像棉和合成纖維的混紡，在指尖留下一種微澀的觸感。
他放下手。轉身出門。
巷口的陽光已經從樓縫間照了進來。張阿姨坐在門口的矮凳上，端著一碗麵。空氣中瀰漫著豬油拌麵的氣味，醬油和熱油被面條溫度激發的鹹香，在清晨的涼空氣中格外醇厚。
看到陸塵出來，她沒有說話，只是把身體往旁邊讓了讓。
陸塵在門口站了一下，打了一杯水，站在那裡喝，水的溫度是涼的，自來水管道里的夜間溫度還沒完全散去。
樓上傳來腳步聲。小孩的母親牽著孩子下樓。空氣中飄來小孩子身上特有的肥皂味，混合著棉布校服被熨燙過的乾燥氣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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