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全亮時，陸塵坐了起來。
後腦的痛感在睡眠後沒有消失，它只是從緊箍性變成了持續性的鈍痛。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掌從後方包住了整個後腦勺，不緊不松地握著。不會讓人無法思考，但每一秒都能感覺到它的存在。像顱骨和頭皮之間多了一層緊繃的膜，把所有外部的聲音和光線都過濾了一遍，不是更安靜了，是隔著一層東西在聽，在看。
視線從一點轉移到另一點時，中間會出現一個極短的停頓，像焦距切換慢了半拍。讀一行字需要兩次確認才能記住內容。
他穿好外套。沒有穿左肩被割破的那件，換了另一件，深灰色的拉鍊夾克。這是衣櫃裡最後一件乾淨的外套。
鏡子裡的自己看起來和平時沒什麼不同，左頸側多了一道淺紅色的線，像被指甲劃過後的痕跡，在晨光中幾乎看不見。
他走到桌前，沒有坐下，脫下外套，把左肩的部分翻出來看。裂口還在，兩指長，邊緣整齊。織物的焦痕在室外光線下呈現出一種暗黃色的變色，像被烙鐵快速碰過的痕跡。他用指腹在焦痕上輕輕擦了一下，指尖傳來的觸感是硬的。布料在那一小塊區域被高溫能量改變了質地，從柔軟的棉織品變成了脆化的硬片。
他把外套疊好，放在椅背上。坐下來，翻開筆記本。
筆尖落在紙面上時，第一筆比平時重了一點點，後腦的痛感讓手指的精度受到了微量的影響。
他在紙面上寫：
“白鴉。變化系。精神絲線，至少九根可控。正面七根標準直徑，穿透力中高。側後兩根高密度細絲，穿透力極高。攻擊預判，精神力在出手前已凝聚完畢，非臨場展開，戰鬥習慣是提前準備，瞬間釋放。防禦盲區，屏障側後方夾角。須在屏障展開姿態中調整覆蓋角度。氣息特徵，中性冷淡，室溫金屬質地。移動特徵，路線曲折，沿灰色空間移動，刻意避開主幹道和監控。目標確認，目標不是陸塵，是傳遞訊息給老鬼。她來不是為了打，是為了說那句話。”
他寫完。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下。又讀了一遍，檢查有沒有遺漏。白鴉絲線的軌跡形態在他的感知層中留下了清晰的記憶烙印。七根正面，軌跡弧線大張，覆蓋面廣，那是佯攻。兩根側後，軌跡筆直，直徑壓縮，那是真正的打擊。她用了七根絲線來做掩護，只為了把兩根真正的攻擊送到死角。這不是一次隨意的試探，是精心設計的攻擊序列。他記住了。下次不會再有死角。
又加了一行：“下次交手，預判絲線的準備時間視窗。提前半秒釋放屏障展開姿態可以覆蓋側後。”
寫完最後一筆後，他沒有馬上合上筆記本。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寫的內容，不是為了記憶，是為了確認，他在把白鴉當作一個可以擊敗的對手來記錄，而不是一個不可戰勝的威脅。
他合上筆記本。
手機亮了。陳默的訊息，很長的一條：“林小七的狀態確認了。她不是狀態差，是被人盯上了。上個月她執行任務時發現了不該發現的東西。具體是什麼沒人知道，但她停了三週的月報不是自己停的，是被人壓了。系統裡她的狀態顯示‘休假’，但城北聯絡處沒人記得她請過假。”
陸塵看著螢幕。林小七，特管局城北聯絡處的前外勤，感知系覺醒者，等級不低。月報被壓了三週，這說明系統內部有人在針對她。和她發現的東西有關。
他沒有回覆這條訊息。在腦子裡存好，然後放下手機。
他拉開抽屜。抽屜裡放著幾樣東西，TSB-07-1842徽章，皮質筆記本，幾支筆，一個打火機，軍牌，還有那張夾著弧線紙條的舊信封。
他抽出信封。
裡面的紙條安靜地躺在信封底部。白紙，黑字，乾淨的弧線，沒有起點，沒有終點。和之前收到的那張一模一樣。
他把它拿出來，翻到背面。
背面有字。不是弧線，是兩個字。“快了。”
同一支筆。同一筆壓。同一個人的字跡。
陸塵看著那兩個字，看了很久。弧線紙條的通訊，從第一幀的“你也在看那扇門”，到第二幀的“你看到了什麼？”，到現在第三幀的“快了”。三個幀，三個人稱遞進，並列、問詢、宣告。
通訊者在告訴他，快了。不是現在，但快了。
他放下紙條。沒有放回信封，就讓它躺在桌面上，和灰色細線、白色藥盒排在一起。
抽屜關上時，他的指尖在抽屜面板的摺痕上停了一下。不是刻意的，是動作完成了，手指還留在原地的那個瞬間。指腹貼在舊木料的表面，皮膚感受到木材的紋理，粗糙的，不規則的，溫熱的。
窗外燈火亮了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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