守山人搖了搖頭。“到底多深不知道,但從來沒見它斷過。”
“嗯。”陸塵說。
“山上的水,比山下強。”
陸塵蹲下去。彎下腰的時候,那層輕微的眩暈又浮上來了,像重力方向偏了一點點,校正回來又校正回去。他沒有理會,把注意力放到眼前的水面上。
他學守山人的樣子,把雙手合攏伸進水裡。泉水比他預想的要冷,不是刺骨的寒,是從皮膚往骨頭裡滲的涼。他捧起來喝了一口。
水在口腔中散開。涼。沒有味道,或者說沒有城市自來水中那種漂白粉處理後殘留的“乾淨”氣味。沒有味道本身就是一種味道。水就是水。
感知層在那個瞬間自然延伸到了水下,不是他主動做的。精神順著指尖的觸感滑進了泉潭,像水流進更低的地方。
資訊乾淨得像一段空白。
沒有底噪,沒有鐵鏽味,沒有電流聲。只剩下最深處的,水和岩石之間緩慢的滲透,地下的溫度在泉眼中釋放,極細微的、持續向外的流動。
他還知道自己在十五米的尺度之內。但在沒有干擾的純淨環境中,每一條資訊的信噪比都高到讓他不適應,像一直戴著起霧鏡片的人突然擦乾淨了。
他捧著水的時間比需要的長了一點。
守山人在旁邊蹲下來,沒有催他。
“水從地下走,越走越清。”
“走多遠才能清?”陸塵問。
守山人沒有直接回答。“從山上到山下,夠久了。”
聲音不高不低,像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。陸塵把水喝完。手從水面抽出來的時候,指尖上的水珠在晨光中閃著光。他甩了甩手上的水,站起來。
回去的路上,腳步聲踩在被露水浸透的路面上,前面一下,後面一下,間隔穩定。
“下午翻菜地。”守山人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,“想搭把手就來。”
“好。”陸塵說。
“不著急,先歇兩天再說。”
草木被踩倒後慢慢彈回的聲音在身後跟著,走幾步就淡了。
轉過一個彎時,陸塵腦海中閃過一個畫面,手機螢幕亮著,蘇曉的頭像旁有未讀訊息。想不起來內容了。但那個畫面很清晰,像從記憶深處浮上來的一片葉子,被水流帶到水面,停了一下,又被捲走了。
山風從竹林那邊穿過來,帶著植物被陽光曬暖後釋放的氣息。他沒有去抓那個畫面。它自己散了。
回到小院時,銀杏樹的影子已經退到了石桌下方。守山人把搪瓷杯放在石桌上,倒了兩杯熱水,推了一杯到石桌對面。
“先喝口水。飯還要一會兒。”
陸塵在石凳上坐下來。搪瓷杯的熱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。那層輕微的眩暈不知道什麼時候散了,像潮水退去後沙灘上的水痕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
指尖還殘留著泉水浸過的白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