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的時候,陸塵醒了。窗外的光從灰白變成淡金,鳥鳴比夜間密了些。感知層還在意識底層安靜地待著,像入睡前一樣,沒有收著,也沒有張開,就在那裡。
竹蓆在翻身時發出細微的編響。風滲進來,貼著皮膚滑過,留下一層薄薄的涼。那個認識還在,開不開眼睛都一樣安全。像一塊石頭沉在水底,不需要確認。
院子裡傳來腳步聲。然後守山人的聲音不高不低地穿過門簾:“起來了。”
陸塵坐起來,頭有一層輕微的沉,不是痛,是在顱骨內部漂浮的失衡感,像站在剛離岸的船上。他用手掌按了一下額頭。那感覺沒有消失,但退到了可以忽略的層次。
他穿上外套推開西屋的門。晨光從銀杏葉的縫隙中漏下來,在地面上鋪了一層碎金。守山人站在菜地邊,手裡拎著兩個搪瓷杯,看見他出來,下巴朝院門方向抬了一下。
“走吧。趁太陽還沒曬到泉眼。”
山路比昨晚更窄。路面被草覆蓋了大半,露水把草葉壓彎了,布料貼在小腿上溼了一片,涼意滲進布料纖維。陸塵跟在守山人身後,踩著他的腳印走,不需要自己選落腳點。
守山人走得不快,但節奏穩定。每一步腳跟先著地,重心平穩前移,像石頭在流水中磨出的軌道。
“這條路走了四十年了。”聲音在前面傳來,不高不低,像在說今天的天氣,“剛來的時候比這寬。後來走的人少了,草長回來,路又窄了。”
“草長得快。”陸塵說。
“嗯。人少了,草就長回來了。”
陸塵沒有接話。感知層在行走中自然展開,不是他在調動,是身體移動時意識自動把注意力分配到了周圍。在城中村,每一條資訊都帶著底噪,需要消耗精力去判斷是不是威脅。
但在這裡不用。
露珠從葉尖墜落,砸在乾枯的落葉上,他聽見了。泥土從鞋底邊緣被擠出的聲響,他聽見了。遠處鳥叫了兩聲,間隔正好一次呼吸的長度,他也聽見了。每一條資訊都很清晰。不是感知變強了。是沒有東西在干擾。
偏南方向的光點在意識中亮著,白天不像夜裡那麼顯眼,但沒有消失。穩定。暖白。比在城中村時更安靜,像一個不需要被注視的存在。
守山人在前面停了一下,側過身,指了山路旁邊一棵樹的根部。
“你看這個。”
陸塵彎腰看。樹根從土裡露出來一小段,表面被細密的根系網覆蓋著,像一張編織了很久的網。那些最細的根鬚扎進土層深處,已經看不見末端了。
“樹冠多大,根就多深。”守山人頓了頓,“山上的樹都這樣。風大,土層薄,根不扎深了站不住。”
“這棵樹長了多久?”陸塵問。
守山人想了想。“我上山那年它就這麼粗了。少說幾十年了。”
“風大的時候斷過枝,根沒事。”守山人補了一句,已經繼續往前走了。
“以前也有人住過山上?”陸塵跟上他的腳步。
守山人沒有回頭。“住過。後來下山了。”
陸塵直起身看了一眼那棵樹的樹冠,不算高大。但地下的根系,比他視線能看到的範圍要深得多。這句話在他腦子裡停了一下,像水面被風拂過,起了一圈細微的波紋,然後平復了。沒有刻意去想。
走了約二十分鐘,山路在一個轉彎後豁然開朗。岩石的斷面在晨光中斜著切開,泉水從裂隙中滲出,在低窪處匯成淺淺一潭。水面平靜,反射著天空的顏色,那種乾淨到透明的藍。
守山人走到泉邊蹲下來。他沒有用東西舀,身體前傾,雙手合攏,從水面下捧起一汪,送到嘴邊喝了一口。喉結動了一下。他站起來,往邊上讓了一步。
“這泉冬天也不結冰。”他說,用下巴指了指水面,“去年幹過一陣,今年緩過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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