銀杏樹的影子從石桌那頭爬過來,在膝蓋上碎成幾塊不規則的亮斑。陸塵靠著樹幹坐著,背後粗糙的樹皮隔著衣料硌在脊椎上。手指搭在膝蓋上,掌心朝上,陽光把手指的影子拉長了一截。
感知層在身體外圍待著。沒有張開,沒有收回,就在那兒。這在第三天已經不需要過問。十五米,剛好是菜地到院門的距離。鋤頭翻土的深度,泉眼水流的聲音,銀杏葉落地的擦響,所有資訊都在那個半徑裡自然流過。
他在山上第三天了。
試著回想城中村的感覺。
那個房間。躺在床上時天花板上的裂縫在黑暗中延伸。對面樓視窗透出的藍色螢幕光。走廊盡頭的水管每隔一陣咕嚕響,底噪,那種每時每刻都有資訊在湧入的狀態,像無數根極細的線同時搭在皮膚上。閉上眼睛就能感覺到四面八方傳來的壓力。不是聲音,不是氣味,是資訊本身懸浮在空氣裡,落得到處都是。
他停在這裡。
畫面還在,房間,走廊,窗外被路燈照亮的樹葉。但關於感知的那部分記憶模糊了。底噪從哪個方向最密集,哪些資訊被自動過濾,那些身體層面的體驗像是被磨去了邊緣。
不是忘記。
是身體已經習慣了另一種狀態。像從渾濁的水裡走出來的人,回頭看那杯渾水時,已經沒法重新體會當初為什麼覺得那是正常的。
銀杏葉在頭頂搖動。幾塊光斑在膝蓋上晃了晃,又定住。
左耳深處傳來一陣沉沉的嗡鳴。
很低。極低頻的共振從顱骨底部滲出來,貼著骨頭傳導,在顱腔內引起細密的震顫。不是尖銳的,是貼近感知底線的極低頻,沉沉的,從身體內部往上湧。
他等了一下。嗡鳴持續了幾秒,淡了,又隱約回來。城裡的耳鳴是尖銳的,脆利聲響紮在鼓膜上。這個不一樣,從骨頭深處滲出來的,分不清是耳朵聽見的還是顱骨在共鳴。他沒有去壓它,注意力放上去時,嗡鳴反而輕了一些。
院門那邊傳來腳步聲。
守山人從屋角走出來,手裡握著一柄短斧。沒有劈柴的墩子,他走到銀杏樹另一側的空地上,從柴堆裡抽出一截松木樁,豎在地上。
陸塵沒動,姿勢沒變,只把視線移了過去。
守山人把木樁立穩,後退半步,斧刃在空中劃過一道弧。
啪,
木茬從斷口崩出來。裂口從頂端正中劈開,沿著木紋筆直往下走。兩半柴各倒向一邊,斷面露出白生生的木茬,紋理一層一層疊著。
守山人把倒下的柴碼到一邊,又抽了一截豎起來。
啪,
又是乾淨利落的一聲。斷口平整,沒走偏。
“劈柴要看紋路。”守山人說,沒有抬頭,“順著紋走,一斧的事。不順著紋走,劈十下也裂不開。”
陸塵沒有接話。守山人也就不再說了,繼續從柴堆裡抽木樁。斧刃又落了一次,柴斷開的響聲在院子裡空了一下。
陸塵看著地上的柴堆。兩半的柴斷面朝上,淺黃色的木茬泛著淡光,松木的年輪一圈一圈擠在一起,靠近邊緣的密,靠近中心的疏。
守山人劈了七八截,停下來歇了口氣。斧頭靠在柴堆上,他直起腰揉了揉肩。
“後山那片松林枯了不少。”他撿了根草莖咬在嘴角,“這幾年跟以前不一樣了。”
陸塵看了他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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