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光從銀杏葉間漏下來，在石桌上鋪了一層碎金。守山人從灶房出來，手裡端著一壺茶，壺嘴冒著熱氣。他把茶壺放在石桌上，壺底和石面相碰發出一聲沉穩的輕響。
陸塵坐在對面。手邊的杯子是空的，青灰色的粗瓷杯，杯沿上有一道細小的缺口，在斜射的光線下留下一片窄窄的陰影。
守山人拎起茶壺，把第一泡倒進旁邊的碗裡。茶水落在碗底的聲音很潤，在安靜中格外清晰。然後他把第二泡注入兩隻杯子。水汽騰起來，在午後的光線中散成細霧，帶著茶葉的清氣，在石桌上方緩緩擴散。
陸塵端起杯子，在手裡轉了兩圈。
沒喝。
杯壁的溫度從指尖傳進來，不燙，是溫的。杯沿的缺口抵著拇指指腹，觸感粗糙，像一粒碎砂卡在光滑的平面上。
守山人沒有看他。把自己的杯子端起來，湊到嘴邊吹了吹，又放下了。沉默在石桌上方停著，和茶水的熱汽一起，在光線中慢慢散開。
陸塵等了等。守山人沒說話。他把杯子放回桌上，杯底和石面相碰的聲音比剛才沉了一些，不是不耐煩，是胸口那團東西在往上頂，頂到嗓子眼，又被咽回去了。
然後守山人開口了。語氣很平，說的是一件早該說的事。
“你在守護嗎？”
陸塵抬眼。
四目相對。
“還是你在反抗？”
手指停在杯沿上。拇指壓在杯沿的缺口處，那道粗糙的觸感從指腹傳上來。他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。
守山人沒有等他回答。把茶壺放回桌上，壺底和石面相碰，不急不重。
“你心裡有氣。”
三個字，像一刀切開年輪。
“氣老鬼，氣白鴉，氣這個體制。”
守山人的目光落在石桌面上，沒有看他。
“你用‘守護’這個名字蓋住了它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風從院子裡穿過來，吹動銀杏葉，沙沙聲從石板地面上掠過，又過去了。
“但守護和反抗不一樣。”
“守護是為了護住什麼。反抗是為了打倒什麼。”
他把杯子端起來，在手裡握了一會兒。
“你做的事情，方向是對的。但方向對，不等於裡面的東西都是對的。”
“你往前走的時候，注意過腳下踩的是什麼嗎？”
陸塵的目光落在茶杯裡。茶葉在熱水中慢慢舒展，一片一片往下沉，在杯底攤開。沒有方向，沒有規律，每一片都安靜地貼著陶壁，不動了。
守山人繼續說。聲音不高，但每一個字都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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