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霧貼著水面。泉水從石壁滲出來，在霧氣和天光之間泛著極淡的亮，水汽把光線打散了，在石頭和水的交界處留一層薄薄的輝。
陸塵坐在泉邊。石面的涼意滲進膝蓋。他伸手接了一捧水，涼意鑽進指縫。他把手湊到嘴邊喝了一口，舌面觸到水溫時微微收縮，澀味貼著舌根和上顎化開，然後回出一絲極淡的甜，薄薄的，在澀味的底層淡到嘗不出來。
兩個故事還在轉。
不是連貫地轉，是碎片。守山人背對著窗說“走成了”的側影。灶膛裡的火光。還有前幾天那個人，心沒壞，是方式不對。
他含著水沒急著咽。涼意從牙齒滲到牙齦，舌面感受到的溫度從冷變成一種鈍鈍的存在。
水嚥下去之後他開口了。
“走到一半的時候，回頭看一眼，知道自己沒有繞回原點，那就算是走對了。”
聲音很低，是在複述一句快要忘記的話。
“走下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不太確定。”
三個字在霧氣裡悶了一下就散了。不是不相信守山人，是心裡某個角落懸著什麼東西。踩在一條看不到對岸的路上，方向對著，但腳尖觸到實地之前那一下的猶豫，它在那裡。
“那是什麼呢。”
他對著泉水問。水沒有回答。水面映著他模糊的輪廓，在逐漸亮起來的天光中輕輕晃動。
感知層在身體周圍自然待著。
十五米。不用力。邊緣清晰，像一層貼在皮膚上的薄膜。從泉眼到石槽末端，每一寸都在意識中攤開，石槽第三道裂紋從槽底延伸到槽沿，中間分了一個岔，岔開的細紋走了不到兩釐米就消失。石壁上的苔蘚在晨霧中微微溼潤，葉瓣邊緣帶著細密的水珠。
資訊自己抵達。不受力，不損耗。
然後有什麼東西從內部浮上來了。
不是冷的。不是從感知層邊緣滑進來的外部資訊，帶著距離感和客觀的質地。它是溫的。從胸腔深處往上湧，但質地和泉水不同。更厚重，帶著阻力，在意識中留下模糊的溫度。
陸塵的手指在膝蓋上蜷了一下。
不是外界的。是內部的。是自己的。
情緒。
“一直在這裡面。”
他低聲說，在對一個人解釋一件自己也不太確定的事。
“在這裡面待了多久了。”
胸腔裡那團東西在感知層的掃描下現出了質地，一團暗沉的存在，在胸口正中的位置，像灶膛裡燒透了的炭火，表面被灰蓋住，但底下還在燃。
呼吸變淺了一截。
他從來不知道可以用感知看見自己的情緒。不是感受到，是看見它在身體內部，有自己的位置和溫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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