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服氣。”
他看著泉水說。水面映著他的臉，模糊的輪廓，在霧氣和天光交界處晃了一下。
“對老鬼的。對白鴉的。對這個體制的。”
“用‘守護’蓋了這麼些年，它也沒散。”
泉水還在流。從石壁滲出來，沿著石槽往下淌，在槽口處匯成一小片水面，然後溢位去，落在下方的泥地上，發出一聲極輕的吸吮音。
旁邊的雞棚裡傳來一聲低沉的咕咕聲。一隻蘆花母雞從棚門口探出頭來，歪著腦袋看他。
陸塵轉頭。
“你在這兒住多久了。”
雞沒回答，低下頭在泥地上啄了兩下。
“沒名字？”
雞抬起頭看了他一眼，又低下頭。
“守山人沒給你起名字？”
“咕。”雞叫了一聲。
“行。”
他把目光收回來，重新落在水面上。晨霧又散了一些，泉水的輪廓在感知層裡更清晰了，水的流動、溫度、深度，每一層都分明。但今天在泉水裡還看到了別的東西，自己的影子在水面下浮著，不是視覺的影子，是存在感的影子，在感知層的邊緣停著。
像第一次從鏡子裡看到自己的眼睛，以前只看到鏡子，沒看到鏡子裡的人。
“那團憤怒，它想做什麼。”
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它想讓我去翻那些不該翻的東西。”
“想讓我站在老鬼面前，告訴他，你做的不對。”
他的拇指壓在食指側面上，能感覺到指腹下的脈動，穩定的，但比平時快了一點。
“可是守護呢。”
“守護不是對老鬼的。”
“守護是對那些不該被捲進來的人的。”
水面上的影子晃了一下。風吹過來，把晨霧扯散了一角，露出山脊的輪廓，青灰色的，在亮起來的天光中清晰了一瞬，然後霧氣又合上了。
指尖開始發麻。
不是刺痛，是那種長時間不動後血液重新流動時的麻刺感。從指腹蔓延到指尖末梢，細微的，密集的，密集的觸探感在皮膚表層鋪開。麻感順著指節往上爬，在指根處停住。
他沒有動。讓那種麻刺感在指尖停留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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