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的光從窗戶照進來，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斜斜的光塊。光塊裡有細小的塵埃浮動。
陸塵推開窗戶。窗框滑動的摩擦聲在安靜的屋裡響了一下，街上的聲音湧進來，發動機的低頻嗡鳴，遠處早餐攤的鍋鏟聲。
他撐在窗沿上，漆皮被日光曬得微熱。
感知層在身體周圍待著。十米出頭，邊緣有毛刺，需要持續用意識維持。
城市底噪貼著感知層的邊緣鋪了一層灰色的底色。和在山上預演的一樣。但真實的底噪有體溫和氣味。
空氣裡有煎餅的麵糊味從巷口飄過來，混著汽車尾氣的味道。和山上松樹與泥土的氣味不同。但感知沒有收緊，和在山上的判斷一樣，只是不一樣。只是不一樣。
他走出臥室，鎖上門，沿著樓梯往下走。
到樓門口時，外面的光比樓道里亮得多。感知層自動向外擴張了一點，從十米左右松到了十一二米。
他往巷口的方向走。
煎餅攤已經擺出來了。鐵板上的油滋滋地響，白色蒸汽在光線中翻滾，麵糊的焦香混著蔥花和醬料的味道。蒸汽帶著油脂的質感，不是山上那種水汽的清澈。
陸塵拐上通往老城區的主路。走了七八分鐘，拐進一條窄巷。
這是老城區裡他最常走的一條路。上山前走過很多次，每次走進這條巷子，感知層都會先捕捉到幾個固定資訊：左邊二樓窗戶裡的老人精神波動偏弱，右邊深處有一處廢棄水錶井偶爾滲出異常氣息，盡頭拐角處有人晾的床單總在滴水。
這些資訊以前是被動接收的，感知層鋪開，資訊湧進來，自動篩選出值得注意的部分，剩下的關在外面。
現在不一樣。
他踏進巷子的那一刻，感知層鋪開的第一個資訊不是畸變，不是異常。
是一層溫和的、帶著日常氣息的精神底色。
左邊二樓窗戶裡，老人在看電視，精神波動平緩，接近午後打盹的鬆弛。
右邊廢棄水錶井的異常氣息還在，但邊緣不再尖銳，像一層舊的劃痕被時間磨鈍了。
盡頭拐角處，床單還在滴水，水珠落在地面上，每一滴都有一個具體的位置和節奏。
不是環境變了。是接收方式變了。
以前是掃描模式，鋪開，篩選，過濾，警戒。
現在是接納模式，日常訊號的細節比以前清晰，畸變訊號的邊緣不再那麼尖銳。不是畸變變弱了，是讀取的姿態變了。
他站在巷子裡，沒有動。
陽光從樓縫裡漏下來，在地面上切成明暗條紋。一隻花貓蹲在牆根陰影裡。二樓視窗有人在晾衣服，手伸出來，把溼衣服掛上晾衣杆，水珠在陽光下閃了一下。
這些畫面以前也會被捕捉到。但以前是被過濾的，壓在感知層底部，像背景噪音。
現在它們在感知層中的位置變了。不再是底色，是和畸變訊號放在同一個平面上的資訊。
這就是山上的變化。不是感知變強了。是對“什麼是值得關注的”看法變了。
他走到巷子盡頭，停下來，轉身往回看了一眼。巷子的日常畫面鋪開著，老人的電視聲，晾衣服的水聲，貓的呼吸節奏。這些資訊的邊緣是柔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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