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的時候山裡起了霧。晨霧貼著地面鋪開，把青石板路染成潮溼的深灰色。
陸塵站在小院門口，揹包拎在右手上。幾件換洗衣服，兩棵蔥，一本泛黃的手抄本。手指扣在揹包帶裡，粗糙感從指腹傳上來。
灶房門關著，門縫裡有火光在閃。鍋鏟聲從門縫裡透出來。
守山人的聲音隔著木門傳出來：“下山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路在前面，不在後面。”
陸塵沒有接話。手指在揹包帶上收緊了一下，又鬆開。
“山上的東西記著就行，不用刻意想。”
“記著。”
“那兩棵蔥別忘了。”
“帶著。”
灶房裡沉默了一會兒。鍋鏟碰了兩下鍋沿。
“行了。走吧。下次來的時候，菜地該翻一遍了。”
“下次來翻。”
陸塵在門口站了三秒。灶房的門沒有開。
他轉身，往山下走。
走了十幾步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霧擋住了小院。灶房的煙囪口露出一小截，青煙從那裡冒出來，在晨霧中是極淡的一縷，像毛筆在紙上收筆時那一絲拖尾。
他轉回去，繼續往下走。
什麼都沒變。但什麼都變了。
下山的路走得比上山時快。路已經認得，臺階的缺口，凸出的樹根。第二次走，身體記住了彎的位置。
感知層在身體周圍自然待著。十五米，邊緣清晰，不需要力。山的純淨讓它處於穩態。
走了大約三分之一時，邊緣開始變了。
邊緣出現了一層極淡的毛邊。感知層的輪廓本來鋒利清晰，現在泛出細微的波紋。陸塵沒有去管它。
又走了一段。毛邊更明顯了。邊緣從十五米變成了模糊的範圍，在十三到十五米之間浮動。他需要主動託一下，邊緣才會恢復清晰。
每一次託舉都讓感知層深處傳來一層極淡的拉扯感，像一層貼了很久的膜開始幹，邊緣在慢慢脫離皮膚。消耗感不重，但持續。和昨晚的預演不同，預演時那層“極淡的東西”只是影子，現在是真的在脫。山在放他走，感知層的自然穩態在他每一腳步向外邁的瞬間都在松一分。
他在一個轉彎處停了一下，回頭看了一眼來路。霧氣在山道間流動，把身後的路一段一段地吞掉。松樹在霧中只剩輪廓，那些輪廓在霧氣流動中不斷變換形狀。他轉回頭，繼續往下走。
山路轉彎，松樹漸漸稀疏。透過樹隙能看到山腳的輪廓，公路在晨光中是一條淺灰色的帶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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