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天過去了。天光褪盡之前，最後一抹白從窗框上收走，屬於深夜的月光和回憶，在天亮之後已經退遠，只剩下白天的暮色。
傍晚來的時候，山裡的光線開始變軟。山脊線從鋸齒狀慢慢模糊成深色的輪廓，峰與峰之間的凹陷處先暗下去，然後整條線沉入陰影。
陸塵坐在院子裡。灶房裡有動靜，守山人在灶臺前，水汽從視窗湧出來，帶著麥香和柴火的熱氣。那氣味裹著傍晚的涼意，在鼻腔深處留下一層溫熱。
他沒有回頭去看。感知層在身體周圍自然待著，十五米，邊緣清晰，不需要力。
他低頭看自己的手。手指搭在膝蓋上，和昨天夜裡一樣。和父親在精神世界裡搭在膝蓋上那隻手的弧度一樣。他沒有刻意去調整。它在那裡，自然得和呼吸一樣。
灶房裡的響動停了。腳步聲從灶房門口出來，布鞋踩在泥地上，不高不低，每一步的間隔都差不多。守山人端著兩個碗走出來，碗上冒著熱氣，麵湯的香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。
守山人把一隻碗放在石桌這邊，另一隻放在對面。
“吃吧。今天的青菜是菜地裡最後一茬了。”
陸塵站起來，走到石桌邊坐下。搪瓷碗握在手裡，碗沿的溫度透過指尖傳上來，熱的，但不燙。麵條浮在湯麵上，湯色清亮，表面浮著幾片青菜葉。
他拿起筷子，挑起面，低頭吃了一口。面的味道很淡，鹽放得少，但麥香很足。湯底是青菜煮出來的甜味。
“明天走的時候，”守山人也低頭吃著，聲音隔著一碗麵的距離傳過來，“把那兩棵蔥也拔了帶下去。城裡買的不如山上長的香。”
陸塵停了一下。
“……好。”
“這幾天菜地裡的東西你差不多都認得了。”
“認得。”
“認得就行。做不做得好是另一回事，認得說明心上去了。”
守山人又說：“山上的東西記著就行。不用刻意想。”
陸塵沒有接話，繼續吃。
“山上住了這些天，”守山人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，“覺得怎麼樣。”
“安靜。”
“安靜就對了。安靜才能聽見自己的聲音。”
陸塵的動作停了一拍。筷子懸在碗沿上方，湯麵的熱氣在暮色中細密地升著。
“下去之後，還能這麼安靜麼。”
守山人沒有馬上回答。他把碗放下，碗底和石面相碰發出一聲沉穩的輕響，和院子裡聽到過的每一聲都一樣。
“不能了。但心裡有底了，和之前不一樣。”
陸塵把麵條送進嘴裡，慢慢地嚼。
“山下的東西還放著吧。”
“放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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