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蟲鳴在深夜中變得稀疏。山風從門縫擠進來，貼著地面走，在黑暗中帶著涼意。
陸塵沒有睡。
他坐在床邊，背靠著土牆，膝蓋曲起，一隻手搭在膝蓋上。
屋裡沒有燈。黑暗是完整的，沒有城市裡那種路燈透進來的橙黃色光暈，只有門縫裡漏進來的一線月光，落在泥地上，細成一道線。
屋角的空氣帶著粗布和泥土的氣味，混著木頭乾燥後散出的淡香，稠密，不動。
感知層收得很緊。不是警戒，是聚焦。他在找東西。
不是外界的資訊。是記憶深處的一個座標。
“在哪兒呢。”
聲音在黑暗中沒有迴音。
“我記得的。蹲在門口抽菸的樣子。手指夾著煙，大拇指在菸嘴上摩挲。”
他停了停。
“那張臉。我只想再看一眼，不是照片裡那個。是活著的那個。會皺眉的。會蹲在門口看人放學回來的那個。”
他吸了一口氣。夜裡的空氣涼，從鼻腔進去的時候帶著一絲木柴燒過的焦味。
“藏在太深的地方了。五年沒認真找過，每次想到就繞過去了。”
“但今晚想找了。”
感知層在意識深處鋪開，像一隻手探入記憶的暗流。碎片從指縫間滑過，工地的腳手架，灰撲撲的舊布鞋，冬天灶臺上冒熱氣的大鍋。他在那些碎片中穿行，沒有停留。
他要找的不是這些。
感知層繼續下沉。記憶的暗流在深處湧動，溫度從體溫變成了微涼。更深層的東西待在底下，帶著更重的質地，是沉積多年的分量。
然後，他看見了。
那不是父親的靈魂回來了，是記憶在精神世界裡自己長出了輪廓，從意識深處浮上來，帶著舊竹椅和銀杏葉的氣息。
不是清晰的畫面。是一種更接近“存在”的感覺，父親坐在院子裡那張舊藤椅上，手擱在膝蓋上，側過臉來看他。沒有說話。
藤椅在午後的光線下泛著竹條編結的紋路，父親的手搭在膝蓋上，指縫間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。袖子捲到小臂中段，露出曬成褐色的皮膚。
院子裡的光是從銀杏葉間漏下來的，和守山人院子裡那棵銀杏一樣，在風裡輕輕晃著。
那個表情陸塵認得，不是擔心，不是責備。是一種安靜的確認。
像在說“來了啊”。像在說“嗯”。
陸塵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“爸。”
“我走的路……你覺得對麼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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