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水還在流。從石壁的縫隙滲出來，沿著石槽往下淌，在槽口處匯成水面後溢位去，水珠落在泥地上，吸吮音細密穩定。
陸塵坐在泉邊的石頭上。和早上同一個位置，但天光從晨霧變成了斜陽。感知層在身體周圍自然待著。
他低頭看水面。泉水清澈，底部的碎石在流水中微微滾動。和之前一樣。
但世界不一樣了。
不是外界變了。泉水是同一處泉水，山是同一座山。是他看自己的方式變了。
他深吸了一口氣，把感知層收回來。不是關閉，是轉向。那層貼在體表向外展開的薄膜翻轉過來，朝內鋪開。意識底層發出一股陌生的阻力，像推一扇從沒開過的門。
感知層沿著食道往下滑。體內很暗，不是視覺的暗。沒有光，沒有顏色，只有觸感。心臟的位置比周圍暖，肺葉的外壁涼，胃的位置有一股沉悶的熱。在模糊的輪廓中往前探，在黑暗中摸索路徑。
“裡面有什麼。”
聲音被流水聲捲走了。
感知層繼續往下。貼著胸骨內壁，沿著肋骨弧度，在軟組織之間尋找路徑。然後在胸口正中偏左的位置碰到了什麼東西。溫熱的。不是畸變，沒有尖銳的侵略性。不是汙染，沒有腐敗的氣息。是他自己的。
那團東西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，像燒透的炭火埋在灰堆裡，表面冷，底下還在燃。
“是你啊。”
喉結動了一下。
感知層貼上去。那團暗沉在接觸的瞬間波動了一下，表面起了一層細紋，然後恢復平靜。它在身體裡沉澱了太久，邊緣模糊，和肌肉筋膜之間的界限不清，只有漸變的灰色過渡。
但核心是厚的。感知層觸到核心時，一股溫熱的波動逆流而上，從胸口傳到意識表層。不是疼痛。是沉重。
“在這裡面待了多久了。”
它沒有回答。但在感知層下現出了更細的紋理，不是一整塊，是多層。最外層最薄，溫度最低。是近期的，白鴉在巷子裡對他笑的那次，老鬼在會議上壓他的那次，檔案裡那些編號。再往內一層，厚一些，那些“忍一下就過去了”的時刻。守著地下通道的小孩，看著大樓裡被壓著的人，每一次想說但咽回去的話。
“那中間那層呢。那些忍下去的話，去了哪兒。”
感知層捕捉到暗沉內部一絲溫度變化，從內部某一點向外擴散。
“去這兒了。”
他替它回答了。
再往內。手指在膝蓋上收緊。最內層貼著胸骨內壁，厚到不透光的程度。感知層靠近的時候，那層暗沉主動向外釋放了一層熱量。舊傷被觸碰的條件反射。
“五年了。”
那層暗沉微微收縮，像默認了什麼。
他開始分辨。守山人的話在腦子裡轉，是碎片。
你在守護嗎，還是你在反抗。你自己信嗎。你往前走的時候，注意過腳下踩的是什麼嗎。
他把感知層往上移。大腦在感知層下呈現出灰質和白質的紋理。盯著自己的“選擇”看。
第一個場景，老鬼辦公室。檔案攤在桌上，編號G零七那一行的資料被人塗改過。看了一眼，把檔案合上，什麼都沒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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