筷子碰著碗沿的聲音在暮色中格外清晰，不高，但穿透力強，在蟲鳴中仍然聽得很清楚。
陸塵把碗端起來，喝了一口湯。湯從喉嚨滑下去，貼著食道內壁往下走，在胃裡停住，暖意從內部往外擴散。
守山人放下筷子。碗裡還剩小半碗湯，他沒有繼續喝，把碗擱在桌上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
陸塵抬起頭。
“差不多該下去了。”
陸塵沒有問。他知道就是明天。
感知層在身體周圍動了一下，不是收縮，不是擴張。邊緣泛起一絲異樣的痕跡。城市底噪的輪廓不在那裡，但身體在下意識預演。不是聲音，不是氣味，是曾經鋪在感知層邊緣的那層灰色薄霧。它不在那裡，但身體已經在提前做準備了。
那絲預演只持續了一瞬。像湖面被風吹皺了一角，然後恢復平靜。
他低頭看碗裡剩下的湯。湯麵已經不再冒熱氣，碗沿的溫度也在慢慢降下來。
“下去之後的路，你心裡有數了。”
“有數。”
“方向對了，”
守山人頓了一下。
“剩下的就是走。”
陸塵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瞬。方向對了，剩下的就是走，和之前說的“方向對了，步子慢點也沒關係”不一樣，這次沒有“慢點”。只有“走”。不是催促，是確認他已經準備好。
“……嗯。”
聲音不大。在暮色中被晚風捲走了一半。但守山人聽到了，他端起碗，把最後一口湯喝完，碗沿遮住了半邊臉，看不清表情。
然後他站起來，收了碗，轉身往灶房走。
陸塵坐著沒動。最後一抹天光在山峰輪廓上方停留了一線，正在慢慢變淡。
灶房裡傳來水聲。守山人在洗碗。
陸塵站起來，拿起自己的碗和筷子，走到灶房門口。
灶房裡沒有燈。只有灶膛裡餘燼的反光，在牆面上投下一層暗紅色的薄光。守山人在水槽前彎著腰，把碗在水流下轉了兩圈。
“我來。”
守山人沒有回頭。
“最後一個碗了。放著吧。”
“我來就行。你坐著。”
“沒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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