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從窗戶斜進來時，桌面上那三個信封還立著。口朝上，封口壓痕還在。紙面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極淡的舊白，擱了一夜之後，油墨和紙張之間完成了最後的結合。
陸塵坐起來。床板彈簧響了一聲。腳踩進拖鞋時，鞋底那道裂口蹭過地面。
冷水衝在臉上。毛巾擦乾時，指腹和布料之間的觸感比平時更清晰，棉質纖維在指紋的凹槽裡碾過。他低頭看自己的手指。指腹上什麼都沒有。但那層觸感還在，握了一整天的筆之後，肌肉記住了那個形狀，即使手裡已經空了。
廚房裡。水燒上。米粒從袋口滑進鍋底，乾燥的撞擊聲在清晨的安靜裡格外清晰。蒸汽從縫隙裡鑽出來，米湯沸騰後的稠厚氣息散開。
他沒有馬上吃。走到桌前。
三個信封立在那本舊書旁邊。白色。米黃色。牛皮紙。他把三封信依次拿起來，手指沿著封口邊緣滑過，確認膠面貼合完整。總局調令那張紙還在，上面最後一行的字已經幹了。他把紙摺好，放進抽屜。不是放回去等，是放好了。
感知層鋪開，
偏南。暖白心跳。三四秒一輪。
裂隙膜。深處。平整。
路燈。一點五公里。靜止。
輔導站方向的氣息安靜。那層涼意鋪在清晨的空氣裡。
他拿起三封信，站起來。椅子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短促的摩擦聲。
巷子裡的空氣比屋裡涼。梧桐樹的葉子邊緣掛著一層極細的露水，被晨光照著的時候，每顆露珠都是一個微小的發光點。鞋底碾過一粒乾果，發出一聲脆裂。
一家早餐店的燈亮著，白色的蒸汽貼著門框往外湧。蒸汽裡混著炸油條的油味和豆漿煮沸後的豆香。老闆彎腰撈油條，長筷從油鍋裡夾出金黃的面坯，在鐵架上磕了兩下，油沿著面坯的弧度往下滴。
陸塵沒有停。感知層在那團蒸汽裡停留了兩拍，那層焦脆氣息裹著熱氣撲面而來，在清晨微涼的空氣裡散得極快。
街尾的郵局已經開門了。鐵皮信箱固定在門口左側，綠色漆面在晨光裡顏色發舊，投信口的鐵片邊緣被磨得發亮。
他走到信箱前。白色那封先放進去，紙面擦過鐵片邊緣發出一聲乾燥的摩擦。米黃色的第二封。牛皮紙的第三封。三封信落入箱底，疊在一起時只有紙張互相摩擦的沙沙聲。
鐵片蓋上。咔的一聲。
他站在那裡。手指搭在投信口邊緣，金屬的溫度隔著指腹傳上來。那層握筆的觸感還在，但被這層金屬溫度蓋上去之後，淡了一些。
轉身往回走。
路上的人和車多了。一輛電動車從身邊過去，後座綁著鐵籠，籠子裡有三隻雞，雞爪抓著鐵網，脖子從柵欄縫裡伸出來。電動車拐進菜市場入口，尾燈閃了一下就消失了。
一個老人蹲在自家門口刷牙。泡沫順著下巴往下滴，手裡端著搪瓷缸，缸身上的花已經被磨掉了大半。他看到陸塵從巷口過來，含含糊糊說了一句。陸塵沒聽清，但點了下頭。老人低頭把漱口水吐在路邊的排水溝裡。
巷口那棵梧桐樹還站在原地。樹幹底部被夜裡的露水浸溼了一小塊。
他走回院子。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摩擦。
桌上的舊筆記本還在抽屜裡。他拉開抽屜，看了一眼紙縫裡露出的那道黃邊。位置沒變。邊緣那層微毛在光裡泛著絨毛感。然後把抽屜合上了。
他走進廚房。粥已經煮好了，米粒在米湯裡半化開，表面凝了一層薄膜。他把粥盛進搪瓷碗。碗沿磕掉的那塊瓷露出灰黑色的鐵胎，觸感比周圍的釉面粗糲。
端著碗在桌前坐下。粥的熱氣在面前升騰，一層極薄的白霧，從碗裡往上升，到半空中散成透明的氣流。筷尖插進粥裡，那層薄膜破了，油花在米湯表面散成細小的圓點。粥的溫度從碗壁傳到掌心裡。
感知層自然鋪開在小院範圍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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