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光從橘色沉入灰藍。老街的燈火沿著街道依次亮起，路燈一盞接一盞，麵館門口的燈籠在暮色裡點成兩排，輔導站的暖黃燈光從窗簾縫隙裡透出來。
陸塵走在巷子裡。膝蓋內側有一道微酸，從膝蓋內側沿關節縫隙往外蔓延，不重，站久了之後關節韌帶的正常反饋。他沒有停步，走著，微酸在步伐交替中逐漸鬆散。
感知維持在十米以內的範圍，不擴散，只接收。
路過便利店的時候，餘光掃到玻璃門邊的貨架。門上的貼紙映著路燈的光，打折資訊，跟昨天一樣。他正要走過，感知無意間往外探了一截。
便利店門口站著一個人。
黑框眼鏡，白襯衫。他站在門口，沒有進去，視線落在便利店裡面，在貨架和收銀臺之間的某個位置上停了幾秒。他的肩膀沒有縮著，脊背挺直，站了幾秒，握住拳頭又鬆開，然後推開了玻璃門。
陸塵沒有停步。感知在十米範圍邊緣輕輕觸到了那個人的背影，然後收了回來。
他繼續往前走。走出幾步之後，在巷口的槐樹下停住了。
膝蓋內側的微酸在停步之後重新浮現，從關節縫隙往外擴散，淺淺的，不持續。他靠在樹幹上，視線落在便利店的方向。
玻璃門透出暖白的燈光。透過玻璃，能看到白襯衫在貨架前站了一會兒，他在選，猶豫了幾秒之後，從冷櫃裡拿了兩杯關東煮。
陸塵站在樹下，感知沒有主動探出去。他只是在等。
便利店的門又開了。白襯衫端著兩個紙杯走出來，關東煮的熱氣在暮色裡往上卷，在路燈的光里拉成一道淡淡的霧線。
他沒有往街對面走。他端著兩杯關東煮，沿著路邊走了十幾步，在一個巷口停下來了。
那裡蜷縮著一個人。舊棉衣裹著身體，靠在牆根，面前放著一個搪瓷碗。老人的精神世界在感知邊緣浮現，灰色的霧氣在表層瀰漫，縫隙從精神世界表面一直延伸到深處，邊緣粗糙，是長期缺乏維護後的磨損型內耗。不是畸變，不是感染，是長時間的匱乏和收縮在精神世界表層留下的痕跡。
白襯衫蹲下來了。他把自己那杯關東煮放在老人面前的牆根上，把另一杯開啟蓋子，擱在搪瓷碗旁邊。竹籤插在湯裡，熱氣從杯口冒出來，在暮色里拉出一道細長的白線。
老人抬起頭。渾濁的視線在白襯衫臉上停了兩秒，然後往下落在關東煮的紙杯上。乾裂的嘴唇動了一下，“謝謝。”聲音沙啞，輕，像風穿過幹樹葉。一隻手從舊棉衣袖子裡伸出來，在紙杯邊緣碰了一下，沒有拿起，只是確認了溫度。
白襯衫蹲下來的時候，把另一杯的竹籤往裡按了按，湯溢位來一點，順著紙杯邊緣往下淌，滴在地面上。“小心燙。”他說，聲音不高，像在跟認識的人說話。然後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，轉身往回走。
陸塵的感知沒有探向老人。它跟著白襯衫的背影，輕輕掃過他的精神世界。
曾經密密麻麻的黑色裂隙，從表層一直延伸到深層的紋路，褪去了大半。那些以前縱橫交錯的裂隙，現在邊緣變得平整了，不再往外擴散。裂隙還在，但深度淺了很多，有些窄的地方已經開始收攏。取而代之的，是一層淺淡的柔光，從精神世界的內層往外透出來的，不亮，不刺眼，像清晨天邊還沒有完全亮起之前的那一線。不是能量，不是改造，是裂隙之間長出來的新的東西。
白襯衫走過了便利店門口，沒有停步，繼續往巷子深處走去。他的步伐不快，肩膀挺直，背影在路燈下拖出一道拉長的影子。
陸塵收回感知。
膝蓋內側的微酸在站久了之後又浮現了一下。他沒有動，靠在樹幹上，視線落在白襯衫消失的巷口。
幾乎在感知完全收回的同時，感知層深處傳來一道變化。
臨界點的門縫，自觸發後維持了數天的固定寬度，向前挪了一層。幅度不大，不到一根頭髮絲的厚度。但流動介質穿過門縫時受到的阻力變了，湧入的量比之前多了一線，透過的流速比之前快了極細微的一截。不是溫度變化，不是顏色變化。是縫隙本身的寬度增加了。
臨界點的波動節奏沒有變。三到四秒，均勻，穩定。但流動介質透過門縫時的體量增加了，像一扇門被推開了一條比之前寬了極細微一層的縫。
陸塵站在樹下，感知在臨界點上停留了幾秒。變化發生的時間，他收回感知的那一瞬間，跟門縫挪動的時間在感知層裡幾乎疊在了一起。不是前後，是同時。
流動介質的湧入量維持在新的水平上。門縫的寬度沒有繼續擴大，只是挪了一層，就停住了。
腳步聲從巷口傳來。布鞋踩在路面上，聲音輕，節奏不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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