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開縣百貨大樓那厚重的軍綠色棉門簾。
一股混雜著雪花膏、煤煙和旱菸卷的熱浪，瞬間撲在祁長庚凍僵的臉上。
他大步流星，直奔大樓拐角的木頭樓梯，一步跨兩個臺階上了二樓。
二樓是成衣和高檔布料專櫃，地上鋪著水磨石，玻璃櫃臺擦得鋥亮。
整個百貨大樓裡，就數這片兒的人穿得最體面，都是些縣城裡的工人或者幹部家屬。
祁長庚這一身漏著爛棉絮的破襖子，混在一堆中山裝和藍工裝裡，扎眼得很。
他沒空管別人異樣的目光，視線像雷達一樣掃過一排排掛著的衣服。
最終，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最裡面那個櫃檯的牆面上。
那裡掛著一件深棕色的高檔貂皮大衣。
皮毛順滑透亮，在頭頂大吊燈的照耀下，泛著一層高階的油光。
在人人都穿臃腫大棉襖的八一年，這玩意兒簡直就是身份和財力的象徵。
祁長庚大步走過去，指著牆上的大衣。
“同志，麻煩把那件貂皮拿下來，我看看尺碼。”
玻璃櫃臺後面，一個燙著招毛卷、正抓著把瓜子嗑得起勁的中年售貨員，翻著白眼撩起眼皮。
她上下打量了祁長庚兩眼，視線在他那雙沾滿黃泥的破膠鞋上停了兩秒。
“去去去，看什麼看？這是你能看的東西嗎？”
售貨員撇了撇塗著紅嘴唇的嘴，“噗”地一聲把瓜子皮吐在腳邊的痰盂裡。
她轉頭跟隔壁櫃檯的胖大姐擠了擠眼。
“哎，你看。這年頭真是什麼人都有，飯都吃不飽了，還跑這來看貂皮大衣。”
胖大姐捂著嘴直樂，眼神里全是毫不掩飾的鄙夷。
售貨員轉過臉，拿著手裡的雞毛撣子在玻璃櫃臺上敲得梆梆響。
“這可是咱們從省城進回來的鎮店之寶，碰髒了皮子，把你賣了都賠不起。”
祁長庚沒惱，只是指節在玻璃櫃臺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“開啟門做生意，哪有不讓顧客看貨的道理？這件大衣多少錢？”
售貨員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，陰陽怪氣地拉長了嗓音。
“多少錢？說出來怕嚇破你的膽！六十八塊錢！外加五尺全國通用布票！”
她翻了個白眼，撣了撣藍色工作服上的灰塵。
“看你這窮酸樣，怕是連六毛八都掏不出來吧？趕緊走，別在這礙眼擋我的財氣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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