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德厚把酒瓶咚地墩在桌上。瓶底磕在信紙上,浸出一圈深色的印子。
他盯著桌上那堆東西——舊信、懷錶、照片、材料——看了半天,伸手去拿懷錶,表蓋彈開,裡面的照片已經被酒洇溼了。他用袖子擦了一下,越擦越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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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德厚的獨白
趙德厚已經好幾天沒睡好覺了。
他每天在家裡翻來覆去地看林秀芬留下的那封信、懷錶裡的照片、還有沈若蘭給他的資料。客廳的燈從天亮開到天黑,桌上攤得亂七八糟,像個案發現場。
他把所有的東西都擺在桌上,像破案一樣一件一件對照。老花鏡架在鼻樑上,鏡腿歪了一邊他用膠帶纏著,也懶得換新的。
懷錶照片上的嬰兒裹著繡花被子,沈若蘭拿著的那條被子也是繡花被子——這條他已經從老吳那裡確認了。
老吳是當年廠裡的老同事,退休後在老家開小賣部,趙德厚打電話問他記不記得秀芬生孩子時候的被子。老吳想了半天說記得,是秀芬自己繡的,繡的牡丹花,紅底綠葉子。
沈若蘭的長相跟林秀芬的照片也有幾分相似——這個他也找人對比過了。他拿著兩張照片去照相館,讓老闆用電腦疊了一下,眉眼鼻子嘴巴的輪廓幾乎能重合。
照相館老闆說這倆人肯定有血緣關係,趙德厚什麼也沒說,付了錢就走了。
趙德厚嘆了口氣,從抽屜裡翻出一本老相簿,翻到林秀芬的那幾頁。相簿的塑膠膜發黃了,粘在照片上撕不開,他小心翼翼地掀開一角。
照片上的林秀芬年輕漂亮,笑得很甜。一張是她在廠門口拍的,扎著兩根麻花辮,穿著藍布工裝。
另一張是兩個人合照,趙德厚那時候還瘦,穿著白襯衫,摟著林秀芬的肩膀,兩個人都笑得露出了牙。
他記得當年追求她的時候,全廠的男人都羨慕他。林秀芬是廠花,追她的人能從車間排到大門口。他那時候也沒什麼特別的,就是個技術員,老實巴交的。
也不知道秀芬看上他哪一點,偏偏就答應了他。
他追求林秀芬的方式也笨——每天早上在她工位上放一個雞蛋,說是自己早飯吃不了。其實是他自己捨不得吃,專門給她留的。林秀芬後來跟他說,她就是看上了他這點實在。
結婚的時候沒錢辦酒席,兩人在廠裡食堂請了幾桌工友,一人一碗紅燒肉,算是喜宴。林秀芬穿著紅毛衣,笑得眼睛彎彎的,趙德厚覺得那是他這輩子最好的一天。
可是後來一切都變了。
秀芬生完孩子之後就變了一個人,整天疑神疑鬼,說孩子不對。說孩子哭的聲音不像她的,說孩子的眼睛變了,說護士換了孩子。
他那時候覺得秀芬是產後瘋了,帶她去看醫生,醫生說可能是產後抑鬱,讓多關心關心。
他那時候年輕氣盛,覺得秀芬不可理喻,兩人天天吵架。他下班回來累得要死,秀芬拉著他哭說孩子不對,他不耐煩地甩開她的手說你瘋了吧。
秀芬就一個人抱著孩子坐在角落裡哭,一哭就是半夜。
最後秀芬鬱鬱而終,他後悔了半輩子。
秀芬走的那天,他在病房外面站了一夜。護士叫他進去看最後一眼,他不敢。他怕看見秀芬的臉,怕看見那雙一直說“孩子不對”的眼睛。
後來他再婚娶了李淑芬,日子過得也算安穩。可每年清明他都會去秀芬的墳上坐一會兒,抽根菸,什麼也不說。
他一直以為秀芬是病了,是瘋了。可現在看到這些證據——被子、照片、胎記——他突然意識到,秀芬可能一直是對的。
她沒有瘋。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