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他不信她。是他親手把她推進了那個深淵。
趙德厚對著一瓶二鍋頭喝了大半瓶,眼睛紅紅的。酒瓶子是綠皮的,商標都磨花了,瓶口結著一圈白色的鹽霜。
他自言自語:“秀芬,你要是還活著就好了。你能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。要是那個孩子真的是我的……我這三十年,把她丟在外面,讓她一個人受苦,我還是人嗎?”
說完他又灌了一大口酒。二鍋頭辣嗓子,他咧了咧嘴,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流下來的,順著臉頰淌進嘴裡,又鹹又辣。
李淑芬在門口站了一會,嘆了口氣進去把酒瓶拿走了。她穿著睡衣,頭髮花白,臉上是皺紋,可動作還算利索。
她認識趙德厚三十多年了,從沒見他這麼脆弱過。以前趙德厚在她面前總是一副硬漢樣子,天大的事也不皺眉頭。
現在他弓著背坐在桌前,頭髮亂糟糟的,下巴上全是胡茬,跟老了十歲似的。
趙德厚喝二鍋頭的時候習慣用一個小酒盅——那種最便宜的玻璃酒盅,幾毛錢一個。酒盅上印著一朵牡丹花,已經掉色了。
他倒滿一杯,一口悶下去,辣得直咧嘴。
他又倒了一杯,這口喝得慢了些。
酒勁上來之後,他的臉開始發紅,眼睛也紅了——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還是情緒的作用。
他拿起林秀芬的遺書又看了一遍。信紙已經翻得起了毛邊,摺痕處快斷了。
信紙在他的粗糙的手指間微微發抖。指甲縫裡還嵌著機油,那是年輕時在車間幹活留下的,洗不掉。
他突然把信貼在胸口,閉上了眼睛,像是抱著林秀芬本人一樣。嘴唇動了動,不知道在說什麼。
過了好一會兒他鬆開手,把信放回抽屜,又開啟手機搜了“如何尋找三十年前丟失的孩子”。
搜尋結果裡有很多尋親網站和公益組織的資訊,但趙德厚只是看了看,什麼都沒點。螢幕的光照在他臉上,把皺紋照得一道一道的,像是刀刻的。
他放下手機,拿起酒盅又倒了一杯。
李淑芬進來的時候,他已經喝了小半瓶了。滿屋子酒味,嗆得她直皺鼻子。
李淑芬嘆了口氣說:“老趙,你少喝點。”
趙德厚說:“讓我喝吧。喝完了心裡好受點。”
李淑芬不說話了,把酒瓶拿走的時候,趙德厚沒有攔。他低著頭坐在桌前,兩隻手擱在膝蓋上,像一尊石像。
桌上的懷錶還開著,表蓋裡的照片已經看不清了。趙德厚盯著那團模糊的影子看了好一會兒,伸手把表蓋合上了。咔嗒一聲,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響。
趙德厚沒有攔。李淑芬拿著酒瓶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,沒回頭:老趙,你是不是有件事,瞞了我四十年?趙德厚的手一頓,杯子裡的酒晃了出來。他沒有說話。
李淑芬等了一會兒,關上門走了。
院子裡的桂花樹在薄暮時分裡閉上眼睛,清晰可聞。
一切都會好起來的,她站在窗前,繼續前行。
月光從東邊傳來,窗外的梧桐樹,讓人不由得放鬆下來。
她垂下眼簾,目光中透著說不清的情緒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