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在鎮口拋了錨。司機說再等十分鐘,沈若蘭等不了,揹著包就下了車。太陽很大,柏油路曬得發軟,鞋底粘了一層黑。
她順著路往鎮子裡走,風捲著黃土撲面而來,她眯著眼,一口沙子咯在牙裡。
沈若蘭從王秀英家出來之後,沒有立刻走。她站在院子外面,靠著那棵歪脖子棗樹,緩了好一會兒。
腿還在抖。不是因為害怕,是因為激動。三十年了,她第一次從一個知情人嘴裡聽到了自己的身世。
她蹲下來,背靠著棗樹坐了一會兒。地上是乾硬的泥土,硌著屁股。秋天的風吹過來,帶著一股莊稼杆子燒焦的味道,是鎮子外面農田裡有人在燒秸稈。
一隻野貓從牆頭跳下來,蹲在她兩步遠的地方,歪著頭看她。貓的眼睛在黃昏的光線裡發著綠光,瞳孔豎成一條線。
“你也一個人啊。”沈若蘭對著貓說。貓沒理她,舔了舔爪子,轉身鑽進了草叢裡。
沈若蘭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土。她從包裡掏出手機,想給周國強打個電話,但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——她不知道該怎麼開口說今天的事。
她開啟微信,給周國強發了一條訊息:“見到了,有進展。別擔心。”
發完之後她把手機塞回包裡,抬頭看了看天。天邊最後一抹夕陽正在消失,雲彩從橘紅變成灰紫。遠處有人家開始做晚飯了,煙囪裡冒出細細的白煙,空氣裡飄來一股炒菜的油煙味。
沈若蘭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。她才想起來,自己中午就吃了一個麵包。
239
柳溪鎮的風
沈若蘭坐了兩個小時的大巴到了柳溪鎮。
這是個不大的鎮子,主街就一條,兩邊是些老舊的門面房。
她按照張律師給的地址找到了王秀英的住處——鎮子最東頭的一排平房,最邊上那間。
門前有個小院子,種了幾棵青菜,還有一棵歪脖子棗樹。
沈若蘭站在門口,深吸了一口氣,才敲門。
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。
門裡站著一個瘦小的老太太,頭髮花白,臉色蠟黃,佝僂著背,看著比實際年齡老很多。
她看著沈若蘭,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東西——害怕、愧疚、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同情。
沈若蘭輕聲說:“王阿姨,我是沈若蘭。”
王秀英的手扶著門框,聲音發顫:“進來吧。”
屋子裡很暗,只有一扇小窗戶透進一點光。傢俱都很舊,但收拾得還算乾淨。
王秀英讓她坐在一把竹椅上,自己慢慢挪到床邊坐下,咳嗽了幾聲。
沈若蘭說:“王阿姨,我去了趟福利院,找到了當年您送我去的……不對,是別人送我去的。但那個人身上裹著一條繡花被子,跟您當年在產科看到的應該是一樣的。”
王秀英聽到“繡花被子”四個字,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,咳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,眼眶已經紅了。
沈若蘭站在王秀英家門口的時候,注意到了院子裡的那棵棗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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