煙味嗆得小陳咳了一聲。小賣部的門簾油漬斑斑,趙永剛坐在櫃檯後面,手裡捏著根沒點的煙。他看見西裝筆挺的張律師,眼皮跳了跳:“你們找錯人了吧?”
張律師遞過名片,趙永剛接過來看了半天,翻過來又翻過去,拇指在燙金字上蹭了兩下。
“張明遠律師……”他念出聲,嗓音沙啞,像是嗓子裡卡了什麼東西。
小陳在旁邊觀察著這個六十八歲的老頭——頭髮花白,臉上的皺紋像乾裂的河床,手指關節粗大,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黑色。
趙永剛把名片擱在櫃檯上,沒點的煙在手指間轉了一圈:“你們是來問永亮的事?”
張律師說:“趙大哥,我們想了解一下您弟弟趙永亮當年的情況。”
趙永剛沒馬上回答。他站起來,走到櫃檯後面的一排貨架前,伸手摸了一瓶礦泉水,又放回去了。那排貨架歪歪斜斜的,最底下那層堆著落灰的洗衣粉和肥皂。
“坐吧。”他指了指櫃檯前的兩把塑膠凳子,凳子腿上纏著膠帶。
小陳和張律師一起去了柳河鎮,找到了趙永剛。
趙永剛今年六十八歲了,在鎮上開了一個小賣部,日子過得很普通。
他看到張律師的名片之後有點緊張,但聽說來意之後沉默了很久才開口。
沉默的時候,小賣部裡只剩下冰櫃壓縮機嗡嗡的聲響。一隻蒼蠅撞在玻璃窗上,撞了三下,飛走了。
趙永剛從抽屜裡摸出打火機,終於把那根菸點上了。火苗跳了一下,他的臉在煙霧裡顯得更老了。
趙永剛說:“永亮是我親弟弟,已經走了十年了。他這輩子活得最窩囊的一件事就是那個孩子的事。
當年他跟翠花生了一個閨女,有點小毛病,永亮聽人說換一個好孩子能賣不少錢,鬼迷心竅就答應了。後來他後悔了一輩子。”
他說到“後悔了一輩子”的時候,聲音突然低了下去,菸灰掉在櫃檯上,他也沒彈。
張律師問:“趙永亮跟您說過掉包的具體經過嗎?”
趙永剛點了點頭:“說過。他說是一個姓陳的科長安排的。陳科長是翠花的遠房親戚,在市一院管後勤。姓陳的說隔壁床有一個條件很好的女嬰,可以換過來。
永亮那時候年輕不懂事,覺得換一個沒毛病的孩子也是為孩子好,就答應了。”
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永亮和翠花帶著換來的健康女嬰去了趙家。我弟弟好像跟趙德厚是一個村的,或者一個鎮的。但具體怎麼回事我也不太清楚。”
趙永剛說到這裡,猛吸了一口煙,菸頭亮了一下。他咳了兩聲,咳得厲害,彎下腰用手捂著嘴。
小陳站起來想給他倒水,趙永剛擺擺手,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個搪瓷缸子,自己倒了半杯涼茶,灌了兩口。
“趙永亮後來有沒有試圖找回自己的親生女兒?”
“找過。他在網上發過尋人啟事,也在報紙上登過,但都沒有訊息。他不知道趙家把孩子養在哪裡。翠花後來跟他說了實話——換來的不是趙家的孩子,是林秀芬的孩子。
趙德厚根本不知道這件事。永亮聽到這話之後差點瘋了。他覺得自己養了別人的孩子,而自己的親生女兒不知道在哪裡,被人當棄嬰送到了福利院。這種煎熬,一直折磨他到死。”
趙永剛說著說著紅了眼眶。他把煙摁滅在菸灰缸裡,菸灰缸裡已經堆了十幾個菸頭,有的還冒著細絲一樣的白煙。
張律師把趙永剛的證詞錄了下來,同時也請他簽了一份書面證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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