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中午,王桂芬吃完飯照例要午睡。她有這個習慣幾十年了,每天中午一點到三點,雷打不動要躺兩個小時。
陳建民不在家,去了建材市場看鋪面,說是要找新的位置重新開業,但沈若蘭知道他十有八九是去打牌了。
沈若蘭收拾完碗筷,聽到王桂芬房間裡傳出輕微的鼾聲,才悄悄起身往雜物間走。
她走得很輕,拖鞋都沒穿,光著腳踩在地板上。地板有些地方翹起來了,踩上去會“吱嘎”響,她繞著那些地方走,像是在穿過一片雷區。
雜物間在廚房旁邊,只有四五個平方,堆滿了舊紙箱、過期的調料和十幾年前的舊電器。
一個壞掉的電飯鍋摞在一箱過期的醬油上面,角落裡還有小寶小時候用過的學步車,輪子都鏽死了。空氣裡有一股黴味,混著舊紙板受潮後的那種酸氣。
沈若蘭進去的時候被嗆了一下,用手捂住鼻子,蹲下身子開始翻。
鐵盒子就在最裡面那個紙箱的底下,壓在一堆舊衣服中間。沈若蘭上次只是看到了鐵盒子的邊角,沒有拿出來。今天她要把它翻出來。
她先把最上面的舊衣服一件件挪開——一件灰色的棉襖,領子上還沾著幾根頭髮,不知道是哪一年的;一件褪了色的軍大衣,釦子掉了兩個,
布料硬得像紙板;幾件不辨顏色的毛衣,疊在一起已經分不清哪件是哪件了。
舊衣服底下是一個用膠帶纏了好幾圈的紙箱,膠帶都發黃了,粘性早就沒了。她把膠帶撕開,從箱子裡摸出了那個鐵盒子。
是一個老式的綠色餅乾鐵盒,蓋子上的漆已經斑駁了,但還能看出上面印的花紋——幾朵牡丹花,顏色發暗,像是幾十年前的審美。
這種鐵盒子沈若蘭小時候見過,那時候誰家沒有一兩個?裝針線的、裝餅乾零食的、裝重要東西的。但這個鐵盒子的分量比普通餅乾盒重一些,拿在手裡沉甸甸的。
鐵盒用一把小銅鎖鎖著,鑰匙不知道在哪兒。
沈若蘭把鐵盒子捧在手裡,用衣角擦了擦上面的灰,快步回到臥室,反鎖了門。她把鐵盒子放在床上,自己坐在旁邊,先定了定神。
她試著用力掰了一下鎖釦。鏽得很死,紋絲不動。她又用指甲摳了摳鎖孔周圍,也沒用。鎖孔裡積了灰,她找了一根牙籤掏了掏,但還是打不開。
想了想,她又回到雜物間,在舊衣服堆裡翻找。翻了大概十分鐘,手指被紙箱邊角劃了一道口子,血珠冒出來,她用嘴吮了一下繼續翻。
終於在一箇舊棉襖的內兜裡摸到了一把小銅鑰匙。鑰匙上掛著一個小鐵環,鐵環都鏽了,一碰就掉渣。
她攥著鑰匙回到臥室,插進鎖孔。轉了兩下,“咔噠”一聲,鎖開了。
那個聲音在安靜的臥室裡格外清晰,沈若蘭下意識地朝門口看了一眼——門鎖著,王桂芬的鼾聲從隔壁隱隱約約地傳來,沒有停。
她屏住呼吸,掀開蓋子。
鐵盒子裡一共三樣東西。
第一樣是一份泛黃的手寫檔案,紙張已經發脆了,邊緣捲曲著,一碰就掉渣。她小心翼翼地展開——上面寫著“收養交接書”。
內容大意是:茲有李秀芝於1990年3月20日從清河縣人民醫院婦產科接收一名女嬰,該女嬰為清河縣趙氏家族之女,因特殊原因暫時交由李秀芝撫養。
簽字人一欄有兩個名字,一個是李秀芝,字跡她認得,跟養母其他字條上的筆跡一模一樣。另一個看不清楚,模糊成了一團墨跡,像是被人故意抹過。
日期是1990年3月20日——掉包事件發生後的第三天。
沈若蘭的手在發抖。她把檔案放平,兩隻手按住紙張的兩端,又仔細看了一遍。“趙氏家族之女”——這五個字印在她眼睛裡,怎麼都抹不掉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