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建民今天回來得比平時早，臉上帶著一種沈若蘭很久沒見過的笑容。
那種笑容不是發自內心的，更像是一種討好的、賠笑的表情，嘴角往上扯著，但眼睛裡沒有笑意。
沈若蘭太熟悉這種表情了——每次陳建民做了什麼讓她不高興的事，或者需要她幫忙打圓場的時候，就會露出這種笑。
“若蘭，下週六趙氏集團有個商務酒會，趙明珠說讓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沈若蘭正在擦桌子，手裡的抹布停了：“我？我不去吧，我又不認識什麼人。”
“趙明珠特意囑咐讓我帶你。她說上次慶典你沒收到的禮物，這次補給你。”陳建民說著，把公文包往沙發上一扔，自己倒了杯水，咕咚咕咚喝了半杯。
沈若蘭端著抹布的手頓了一下。禮物？什麼禮物？上次趙氏集團的週年慶典她根本沒去，陳建民一個人去的，回來什麼也沒提。現在趙明珠突然說要補禮物？
“什麼禮物？”
“不知道，她沒跟我說。你就去嘛，穿漂亮點——”陳建民話還沒說完，王桂芬在旁邊插了一句：“別給建民丟人。”
這句話刺得沈若蘭心裡一疼。別給建民丟人。二十年，她在陳家做了這些年，什麼時候給陳建民丟過人？
她把家裡打理得乾乾淨淨，一日三餐從不耽誤，把小寶從一個小肉糰子拉扯到一米八的大小夥子，把王桂芬伺候了這些年。反而是陳建民欠了八十萬高利貸，讓整個家都跟著遭殃。
但她沒有反駁。她知道這場酒會不是什麼好意——趙明珠要見她。
下週六之前，沈若蘭一直在糾結穿什麼。她開啟衣櫃翻了一遍，全是舊衣服，連一件能拿出手的都沒有。最體面的一件是五年前買的黑色外套，袖口已經磨出了毛邊，領口也起了球。
一條深灰色的褲子，膝蓋那裡已經洗得發白了。她甚至沒有一雙像樣的鞋子——腳上這雙黑色平底鞋穿了三年，鞋底已經磨得快要透了，下雨天會滲水。
陳建民不會給她錢買新衣服，這點她很清楚。問都不敢問，問了只會換來一句“家裡都欠著債了還買什麼衣服”，或者更難聽的話。
王桂芬更不會給——王桂芬連她多吃一口菜都要念叨，更別說給她買衣服了。
她自己偷偷攢了三個月的錢。每個月兩千塊家用，她從買菜錢裡一點一點地省。去菜市場買最便宜的菜，到了傍晚菜販子收攤的時候去撿便宜。豬肉買最差的部位，雞架子代替整雞。
三個月攢了一百五十塊。她從中拿出八十塊，去菜市場旁邊那家打折服裝店挑了一件深藍色的連衣裙。
打折的原因是斷碼，只有她穿的尺碼。料子不算好，滌綸的，摸上去滑溜溜的但沒有棉的質感。但顏色很正，深藍色襯得她臉色不那麼蠟黃，領口的設計也還算大方。
試穿的時候她站在試衣間的鏡子前愣了好一會兒。鏡子裡的女人穿著深藍色裙子，雖然還是瘦，顴骨還是凸出來，鎖骨也明顯，但整體看著比平時順眼了一些。
她已經記不清上一次穿新衣服是什麼時候了。可能是三年前買的那件黑色外套，也可能是更久以前的事。
“這件多少錢？”她問店員。
“原價一百六，斷碼特價八十。”
八十塊。她把裙子疊好，付了錢，出了店門。八十塊花出去了，她心疼，但也沒辦法。
走出店門的時候她又回頭看了一眼櫥窗，那條裙子掛在最裡面的衣架上，深藍色的布料在燈光下挺好看。她轉過頭快步走了，像是怕自己後悔。
回到家，小寶看到她拎著購物袋，從書桌前抬起頭：“媽你買什麼了？”
沈若蘭把裙子拿出來給他看。小寶眼睛亮了一下，說：“媽你穿這個好看。”
沈若蘭笑了笑，沒說話。她已經太久太久沒有聽到有人說她好看了。上一次有人說她好看，大概還是剛嫁給陳建民那會兒，那時候她才二十出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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