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點，沈若蘭被一陣喊叫聲吵醒了。
不是王桂芬平時罵人的那種聲音——那種聲音她聽了二十年，早就能在夢裡分辨出來。這次不一樣。
這是一種痛苦的尖叫，夾著含糊不清的嘟囔，像是一個人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喘不上氣來，拼命想喊卻喊不清楚。
“不要……蘭兒……不要帶走她……”
沈若蘭一下子從床上坐了起來。
蘭兒。
這是養母李秀芝給她起的小名。從小到大，只有李秀芝這麼叫她。街坊鄰居都叫她“沈家丫頭”，嫁進陳家之後王桂芬叫她“沈若蘭”或者“喂”，陳建民叫她“若蘭”但很少叫。
只有養母會拉長了聲音喊“蘭兒——吃飯了——”。李秀芝在她十五歲那年去世了，從那以後再也沒有人叫過她“蘭兒”。
王桂芬怎麼會知道這個名字？
養母在她嫁進陳家之前就去世了，王桂芬不可能從養母那裡聽到過這個名字。除非——王桂芬跟李秀芝認識。除非王桂芬從一開始就知道她是誰。
除非“蘭兒”這個名字不是李秀芝起的，而是從王桂芬那裡傳到李秀芝那裡的。
沈若蘭赤著腳，悄悄走到王桂芬的房間門口，把耳朵貼在門上。走廊裡很黑，她的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，冷意從腳底傳上來，但她顧不上了。
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——王桂芬睡覺從來不關床頭燈，這是她的習慣，說是怕黑。
裡面又傳來幾句斷斷續續的夢話。
“……清河縣……對不起……趙家……不能說……千萬不能說……”
清河縣。趙家。對不起。不能說。
沈若蘭蹲在王桂芬的門口，渾身發抖，手心全是冷汗。她的後背貼著冰涼的牆壁，但感覺不到冷——她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頭頂，腦子裡像有什麼東西炸開了。
這些詞組合在一起只有一種解釋——王桂芬知道一切，她從一開始就知道。
夢話的聲音停了。房間裡恢復了安靜，只有床頭燈發出的微弱光亮從門縫裡透出來。
沈若蘭在門口又蹲了十幾秒，確認裡面沒有動靜了，才趕緊回到自己房間，關上門，坐在床邊大口喘氣。
她的大腦在飛速運轉。
如果王桂芬知道她的真實身份，如果王桂芬參與了當年的掉包事件，那麼這這些年來王桂芬對她的每一個惡毒舉動都有了一個新的解釋——她在欺負一個她親手從趙家偷來的孩子。
罵她“手笨”、使喚她幹所有的家務、嫌棄她做的飯菜、嫌她不生二胎、打她、罰她跪——不是因為婆媳矛盾，不是因為性格不合，而是因為心虛。
王桂芬在用這種方式讓自己好受一些——只要把這個孩子踩得夠低，她就不用面對自己做過的事。只要她足夠強勢，這個孩子就永遠不會有膽量去查自己的身世。
但沈若蘭還是查了。
沈若蘭坐在黑暗中，兩隻手攥著床單，指節發白。她沒有哭。她現在哭不出來。她只覺得渾身發冷，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那種冷，像是有人把冰水灌進了她的血管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