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屋裡的白布是從鎮上供銷社扯的，三塊錢一米，沈若蘭買了六米，把四面牆都掛上了。
劉美珍躺在棺材裡，穿著她最好的一件衣服——那還是三年前沈若蘭給她買的藏青色棉襖，老太太平時捨不得穿，疊得整整齊齊壓在箱底，說等走了再穿。
棺材是村裡張木匠趕工打出來的，用的是最薄的板子，漆都沒來得及上，木紋還露在外面。沈若蘭摸了摸棺材板，手指順著木紋划過去，糙得扎手。
她想給養母換一副好點的棺材，可口袋裡的錢不允許。薄皮棺就薄皮棺吧，人走了，什麼都不知道了。
靈堂設在老家堂屋裡，幾張長條凳拼在一起，算是供來人坐的。可來的人不多。
劉美珍這些年病病歪歪的，跟村裡人走動少，加上劉家原本就是外來戶，幾十年前從外地搬來的，沒有什麼親戚。
沈若蘭記得小時候還有人到家裡串門，後來劉美珍的腿腳越來越差，出門少了，人家也就不來了。
隔壁王嬸端了一鍋白粥過來，擱在灶臺上，擦了把手，站在門口嘆了口氣。
“若蘭啊，你媽走得急，有什麼缺的跟嬸子說。”
沈若蘭點點頭，嗓子啞得說不出話。她已經哭了兩天了，眼睛又紅又腫，眼皮腫得像兩顆桃子，連睜都睜不開。
王嬸走了以後，堂屋裡又安靜下來，只剩下門口掛的白布被風吹得噗噗響。沈若蘭走到灶臺邊，看見邊上還放著養母沒用完的半瓶醬油。
瓶身上貼著一張小紙條，上面是她上次來的時候寫的日期——“2024.9.3，保質期到2025.3.3”。
她當時在瓶身上貼標籤，劉美珍還嫌她多事，說一瓶醬油還能放壞了？
如今醬油還在，用醬油的人沒了。
她想起養母住院那陣子，她每隔一天就要坐兩個小時的車去醫院送飯。每次她提著飯盒推開病房門，劉美珍都要逞強說一句“你別來了，我挺好的”。
可床頭櫃上的飯盒每次都吃得乾乾淨淨，連米粒都不剩。護士跟她說，老太太嘴上說不讓來，每天一到飯點就往門口看。
這個倔了一輩子的老太太，年輕時守寡，一個人拉扯大一個不是親生的女兒，到老了連個像樣的棺材都沒有。住院的時候住的是走廊加床，因為病房床位比走廊貴八十塊。
劉美珍說走廊好，走廊透氣。
堂屋的牆上還貼著十幾年前的舊對聯，是劉美珍自己寫的。她的字不好看，歪歪扭扭的，墨色已經褪成了灰白。上聯寫的是“勤儉持家”，下聯寫的是“平安是福”。
沈若蘭站在堂屋中間看了看這副對聯，覺得這就是這個家的命——什麼都留不住。
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，她掏出來一看，是陳建民打來的。她猶豫了幾秒，還是接了。
“你媽的後事處理完沒有？”陳建民的語氣很不耐煩，像是在問一件公事。
“快了，明天出殯。”
“小寶下週模擬考，你不在家誰管他？”
沈若蘭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，她吸了口氣說：“我媽就我一個女兒，我不守著她誰守？”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。然後嘟的一聲，結束通話了。
沈若蘭把手機揣回口袋，走到院子裡，蹲在牆根底下，抱著膝蓋哭了一場。哭完了用袖子擦了擦臉，抬頭看見院角的石榴樹。
那棵石榴樹是劉美珍二十年前栽的。當時沈若蘭剛上初中，劉美珍一邊刨坑一邊說，等若蘭結婚的時候摘石榴給媳婦們分著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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