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若蘭把塑膠袋拿到堂屋的燈底下去看。燈泡只有二十五瓦，昏黃昏黃的，照什麼都帶著一層土黃色。
堂屋裡就她一個人，棺材停在旁邊，白布被風吹得噗噗響。隔壁王嬸臨走前放了半鍋白粥在灶臺上，灶膛裡的火還沒滅透，偶爾“啪”地爆出一聲火星子。
照片已經泛黃了，四個角都捲了起來。她用指尖小心地捻了捻，紙張脆得厲害，再用力就要碎了。
上面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，站在一棟老式筒子樓前面。筒子樓是八十年代那種，灰撲撲的水泥外牆，陽臺上晾著被單。
女人穿著一件碎花襯衫，領口彆著一枚小胸針，頭髮燙成了大波浪。沈若蘭把照片湊近了看那張臉——眉眼之間跟自己有幾分相似，尤其是嘴角和下巴的輪廓。
她翻過照片，背面用圓珠筆寫著一行字，字跡歪歪扭扭的——
“1984年臘月二十三，明珠滿月留念。”
明珠。趙明珠。
沈若蘭的手抖了一下，照片差點掉在地上。她用兩隻手捧住，翻過來又翻過去看了三遍。
“明珠滿月留念……趙明珠。”她念出聲來，聲音在空蕩蕩的堂屋裡幹得發裂。
她放下照片，拿起那封信。信紙已經脆了，一碰就沙沙響，她小心地展開——
“……孩子生於1984年農曆十一月十六，寅時，左手腕有一小痣，右腳踝內側有青色胎記一塊，形似楓葉……出生時體重六斤二兩……”
沈若蘭攥著信紙，指關節發白。
農曆十一月十六。她以前問過劉美珍自己哪天生的，劉美珍含含糊糊說不清楚，只說是冬天。後來上戶口隨便報了個日子，就是十一月十六。
“日期對上了……”她喃喃道。
她抬起左手，翻過手腕。左手腕上確實有一顆小痣，黑芝麻大小，從小就有。
“痣也對上了。”
她又彎下腰撩開褲腳。右腳踝內側那塊青色胎記還在，楓葉形狀，五條“葉脈”清清楚楚。
“胎記也對上了。”
日期對得上，胎記對得上，痣對得上。信上寫的每一條都落在她身上，一條都沒落空。
她坐在泥地上，兩隻手撐著地，指甲摳進地面的縫隙裡。
院子裡老母雞在窩裡咕咕叫了兩聲，然後又安靜了。堂屋的燈泡閃了一下，她抬頭看了看燈泡，又低頭看照片。
她盯著照片看了半天，突然發現一個問題。
“不對。信上寫的出生日期是農曆十一月十六，滿月應該是臘月十六。可照片上寫的是臘月二十三，差了一個星期。”
她又看了看照片背面的字跡，再看看信上的字跡。
“字也不一樣。照片背面歪歪扭扭的，信上寫得很工整。不是同一個人寫的。”
她把兩樣東西都放在膝蓋上，愣在那裡。
這些年她一直以為自己是劉美珍親生的。雖然從小就覺得跟村裡別的孩子不一樣，別人家有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七大姑八大姨，她只有劉美珍一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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