養母的後事前後花了不到兩萬塊錢。棺材一千二，紙紮三百，請鄰居幫忙吃了幾頓飯，加上雜七雜八的花銷，攏共一萬八千多。
劉美珍的存摺裡只剩三千四百塊，沈若蘭全取了出來，又把自己私攢的五千塊墊上，總算把賬結清了。
出殯那天早上下了點小雨，地皮溼漉漉的。村裡來幫忙的幾個漢子抬著棺材往山上走，沈若蘭披著白布跟在後面，鞋上沾滿了泥。上山的路不好走，全是土路，雨一泡又溼又滑。
有人摔了一跤，棺材差點歪了，旁邊的人趕緊扶住，罵罵咧咧地說了句什麼。
墳地在一座小山包上，劉美珍幾年前就自己看好了位置，說這地方朝南，冬天曬得到太陽，暖和。當時沈若蘭還嫌她迷信，說您挑什麼墳地，您能活一百歲。劉美珍笑了笑沒說話。
棺材下了坑，黃土一鍬一鍬蓋上去。沈若蘭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，沒有哭。眼淚這兩天已經哭幹了，眼睛腫得只剩一條縫。
她在墳前站了一會兒，看見遠處的天邊裂開了一條縫，有一道光透出來，亮得刺眼。風從山包上刮過來，吹得她的白布獵獵作響。
她把堂屋的白布收了，鎖了門，拎著一個編織袋和一個小行李箱，去了鎮上的長途汽車站。
鎖門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這個她住了二十多年的院子，院角的石榴樹還掛著一樹紅石榴，牆根底下的韭菜已經長得很高了，沒人割。
門上的春聯是前年貼的，紅色已經褪成了粉色，“福”字倒著貼，看起來反倒像個問號。
編織袋裡裝的是養母的遺物，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——幾件舊衣服，一個搪瓷臉盆，一雙黑布鞋。沈若蘭把臉盆翻了過來，裡面的搪瓷掉了一大塊，露出黑色的鐵皮。
這個臉盆是養母嫁妝裡帶出來的，比沈若蘭的歲數都大。
行李箱裡裝著她自己的換洗衣服，還有那個塑膠袋，裡面有照片、信，還有養母留下的鐵盒子裡的東西。鐵盒子不大，鐵皮都鏽了，開啟的時候嘎吱響。
裡面有一張舊存摺、兩枚銀元、和一張劉美珍年輕時的黑白照片。
長途大巴是那種老式的，座位硬邦邦的，車窗上還貼著褪色的窗簾布。車上人不多，沈若蘭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來，把行李箱塞在座位底下。
大巴晃晃悠悠地開了，窗外的田野灰濛濛的。秋天剛過，田裡的稻茬還戳在那裡，一排排矮樁子，像是被剃了頭的土地。
遠處有幾棵光禿禿的楊樹，樹杈上落著兩隻烏鴉，嘎嘎叫了兩聲，撲稜著翅膀飛走了。
後排坐著一個抱孩子的年輕媽媽，孩子一直哭，哭得嗓子都啞了。年輕媽媽急得直拍背，嘴裡唸叨著“寶寶不哭、寶寶不哭”，越念孩子哭得越兇。
沈若蘭扭頭看了一眼那個孩子。嬰兒紅著一張臉，嘴巴咧著，眼淚鼻涕糊了一臉。她想起了信上寫的那個嬰兒——左手腕有一小痣，右腳踝內側有青色胎記。
那個被寫在紙上的嬰兒，那個被人從親生母親懷裡抱走、塞給一個陌生女人的嬰兒，是不是就是她自己？
她靠在車窗上，窗玻璃冰涼。車子顛了一下，她的頭磕在玻璃上，疼得她齜了齜牙。
手機響了。她掏出來一看，是陳小寶發來的微信。
“媽，你什麼時候回來？奶奶又犯病了，說胸口疼，爸帶她去醫院了，家裡沒人做飯。”
沈若蘭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，打了一行字：“明天到。”
然後她關了手機。手機螢幕暗下去，映出她的臉——眼睛腫著，顴骨上還有兩道幹了的淚痕。她用袖子擦了擦臉，把手機揣回口袋裡。
她不想接任何人的電話，尤其是陳建民的。從養母住院到去世，前前後後一個多月，陳建民一趟都沒有來看過。
只在電話裡問了一句“要多少錢”，沈若蘭說大概兩萬，他在電話那頭“嘖”了一聲，說“那麼多”，然後就讓沈若蘭自己想辦法。
她想起結婚那年，劉美珍拉著她的手說：“建民是個老實人，你嫁過去好好過日子，媽就放心了。”她當時點頭說好。可這個“老實人”，連她媽的葬禮都不肯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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