陽臺上的風又冷了一層。王桂芬站著說話站久了，腿腳不太利索，沈若蘭從屋裡搬了一把椅子出來讓她坐。王桂芬坐下去的時候膝蓋咔嚓響了一聲，她撐著扶手才穩住了身子。
椅子的塑膠腳在地磚上磨出一聲刺耳的響。
沈若蘭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下來。她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，指甲掐著掌心。她不知道王桂芬接下來會說什麼，但她已經做好了聽最壞訊息的準備。
這二十年她聽過太多謊言了，多一條不多，少一條不少。
兩個人沉默了一陣。遠處傳來鄰居家電視的聲音，放的什麼綜藝，笑聲一陣一陣的。王桂芬坐在那裡，兩隻手放在膝蓋上，指關節發白。
樓下的路燈亮著，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陽臺的水泥地上。
“若蘭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婆婆——算了，我這個婆婆也不配當了。
我這輩子做的那些事，裝病訛你錢、在小寶面前說你壞話、翻你抽屜裡的東西、給趙明珠打電話報告你的一舉一動——我自己心裡有數，全是錯事。”
沈若蘭靠著欄杆，沒有說話。
王桂芬的聲音哽了一下：“但你別以為我活得舒坦。我拿了趙家的錢是不假，可那些錢我沒過過一天好日子。我老伴死了以後，我靠那點錢活著，趙傢什麼時候想斷就能斷。
我天天提心吊膽，怕你哪天知道自己的身世跑了，趙家怪到我頭上。我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壞事，我是停不下來。”
沈若蘭說：“你停不下來，是因為你不想停。”
王桂芬愣了一下，然後點了點頭：“你說得對。我確實不想停。我老了，沒有退休金，沒有存款，就靠趙家給的那點錢活著。我要是不聽他們的，錢一斷，我拿什麼活？”
沈若蘭轉過身看著她。深秋的月光照在王桂芬的臉上，那張她看了二十年的臉。稜角分明的、刻滿了皺紋的臉。這張臉在她面前笑過、罵過、哭過、裝過病。
現在這張臉上寫滿了恐懼和疲憊。
“你現在跟我說這些，是想幹什麼？”
王桂芬抬起頭，眼眶紅了。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，說：“我想幫幫你。”
沈若蘭沒吭聲。
王桂芬說：“我這輩子做了太多虧心事，我不想帶著這些進棺材。尤其是你——你對我是真的好。住院那會兒你天天端屎端尿，我兒子都沒你上心。
我捫著良心想想，我做的那些事真不是人乾的。你有什麼要我做的，你說。”
沈若蘭想了很久。
陽臺上的風把她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，她伸手攏了攏，然後說：“你把趙家給你錢的事寫一份書面的東西，寫清楚什麼時候開始給的、每年給多少、一共給了多少、讓你做什麼。
寫完以後簽字按手印。將來法庭上可以用。”
王桂芬的臉色變了一下——她顯然怕了。沈若蘭看得很清楚，老太太的嘴唇又抖了一下，手指在膝蓋上捏了好幾下。她坐在那裡猶豫了好一會兒，眼睛一直盯著地磚上的裂縫。
最後她還是點了頭：“好。我寫。”
那天晚上，王桂芬回到自己房間，關了門。沈若蘭聽到關門聲，在客廳裡坐了一會兒，手心全是汗。她站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水，喝了兩口，又放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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