鄭護士長點了點頭,倒了三杯茶。茶是用搪瓷缸子泡的,茶葉飄在上面,看著有些年頭了。
“那天晚上我值夜班。大概是十一月底十二月初的樣子,天冷得很,我記得我穿了棉襖還覺得凍。走廊裡的暖氣管子也不熱,我們護士站放了一個熱水袋,大家輪流捂手。”
她端著茶杯,眼睛看著窗外的天,像是在回憶很遠很遠以前的事。
“半夜的時候,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嬰兒來了。她穿著一件碎花襯衫——大冬天的穿襯衫,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。
她眼睛哭得又紅又腫,臉都腫了,頭髮亂糟糟的,一看就是哭了一路。”
張律師問:“她說什麼?”
“她說:‘這個不是我的孩子。’”
鄭護士長說到這裡,停了一下。她把茶杯放下,兩隻手交握在一起,手指關節發白。
“她說她的孩子腳踝上有一塊胎記,但懷裡這個嬰兒沒有。她當時抱著嬰兒的手一直在抖,抖得很厲害。
我看了心裡難受,但我也沒辦法——我是護士長,不是院長,這種事我做不了主。”
方遠問: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值班院長來了,跟她說了幾句話。具體說什麼我沒聽清,但那個女人哭著哭著就不鬧了。她抱著嬰兒走了。走的時候腳步很重,像是腳上綁了石頭。”
方遠問:“那個年輕女人叫什麼名字?”
鄭護士長想了很久,眯著眼睛,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腦袋:“她好像姓孫……孫什麼來著……”她突然一拍大腿,“對了,叫孫玉蘭。她當時說自己是趙德厚的妻子。”
電話這頭,沈若蘭聽到了“孫玉蘭”三個字,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。
她的媽媽,孫玉蘭。1984年就已經發現了孩子被掉包。她抱著不是自己的嬰兒,大半夜跑到醫院去討說法。大冬天的,穿著一件碎花襯衫,哭著喊著。然後呢?被“安撫”走了。
一個母親發現自己剛出生的孩子被換了,她能怎麼辦?她沒有權力,沒有錢,什麼都沒有。她只能哭。
“鄭阿姨,”張律師的聲音很鄭重,“您願意在法庭上把這些話再說一遍嗎?作為證人。”
鄭護士長放下茶杯,看著張律師:“我都七十三了,我不怕誰。當年那件事壓在我心裡四十年了。那個女人哭的樣子,我這輩子都忘不掉。”
她說著說著,眼眶也紅了:“對了,還有一件事。那個來找孩子的女人——孫玉蘭——她當時不是一個人來的。她帶了一個男人。”
張律師和方遠同時問:“什麼男人?”
鄭護士長皺著眉頭想了半天:“個子不高,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衫,臉我沒看清。但那個人我有點面熟,好像在哪裡見過。如果是現在看到,也許能認出來。”
沈若蘭握著手機,手心裡全是汗。
那個男人是誰?
她閉上眼睛,門邊的雨傘格外清晰,讓人感到一絲安寧。
她放下手中的筆,牆上的照片格外分明,讓整個空間多了一絲暖意。
她走到門口,桌上的茶杯格外清晰,讓人不由得放鬆下來。
她回過頭來,目光中透著幾分倔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