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小寶打斷了她:“媽你說什麼呢?你就是我媽。打小就是你一把屎一把尿把我拉扯大的,誰也替代不了。就算鑑定結果說你是趙家的大小姐,你也是我媽。這一點到死都不變。”
他說完轉身走了。走了兩步又折回來,補了一句:“媽,紙條你收好了沒?別扔。”
“收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他嘿嘿笑了一下,回屋了。
沈若蘭把紙條摺好,夾進了自己錢包的最裡層。那張紙條薄薄的,夾在銀行卡和身份證中間,摸上去有一點皺。
王桂芬最近的態度也在變。自從寫了那份證言以後,她不再給趙明珠打電話了,也不再說沈若蘭的壞話。她開始一聲不吭做一些事——幫忙擇菜,掃地,把客廳的茶几擦得乾乾淨淨。
有時候沈若蘭在陽臺晾衣服,回頭就看見客廳的地已經拖過了,水漬還沒幹。
有天沈若蘭在廚房切菜,王桂芬進來了,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,忽然說:“若蘭,那個冬瓜你切太大了,燉不爛。”
沈若蘭愣了一下。王桂芬已經二十年沒進過廚房教她做菜了。
“我來切。”王桂芬拿過菜刀,“咚咚咚”幾下,切得又薄又勻。
切完了她把刀一放,什麼也沒說,轉身出了廚房。沈若蘭看著案板上整整齊齊的冬瓜片,站了好一會兒。她想起剛嫁過來那年,她切個土豆都能切到手指頭。
王桂芬站在旁邊看著,嘴裡嫌她笨,“連個菜都切不好,我兒子娶你回來幹什麼”。那時候沈若蘭低著頭不吭聲,血順著手指滴在案板上。
現在二十年了,王桂芬拿起菜刀幫她切冬瓜,一句話也沒說。人這一輩子,到底變了多少,誰也說不清。
有天晚飯,王桂芬端了一碗湯放到沈若蘭面前:“若蘭,這湯我燉的,你喝口。”
沈若蘭愣了。王桂芬這輩子給她做過飯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。湯碗裡飄著幾塊排骨和蓮藕,湯色發白,冒著熱氣。
“媽,您不用——”
“喝吧。別的話我也不說了。”她轉身回了屋。門關得很輕。沈若蘭聽著她的腳步聲回了房間,門“咔噠”一聲關上了。
沈若蘭端起碗喝了一口。湯有點鹹。但她一口一口喝完了。碗底還剩一小塊蓮藕,她用筷子夾起來吃了。有些傷害,不是一頓飯能化解的。但有些改變,也不需要說出來。
第九天。第十天早上,沈若蘭正在陽臺上晾衣服。手機突然響了,是周國強。
“鑑定結果提前出來了。”他的聲音很平靜,但沈若蘭聽出了那層平靜底下壓著的東西——一個六十五歲的退休老刑警,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聲音。
“趙德厚和沈若蘭——存在生物學父女關係。親權機率99.99%。”
沈若蘭手裡攥著的一隻襪子掉下去了,從五樓飄到樓下,掛在二樓的空調外機上。她沒管。她蹲在陽臺上,手裡攥著另一隻襪子,攥得指節發白。
風吹過來,把晾衣架吹得“吱呀”一聲。樓下的樹葉子被風捲起來,在空中打了幾個旋,又落下去。她腦子裡嗡嗡的,什麼都想不清楚,只有那四個數字在眼前晃:99.99%。
99.99%。她蹲在那裡,也不知過了多久,腿麻了才站起來。風吹得她打了個哆嗦,這時候才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汗,後背的衣服貼在皮膚上,涼颼颼的。
窗臺的花盆在腦海輕輕晃動,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。
時間會給出答案,她閉上眼睛,不再回頭。
她感到一種說不清的踏實,心情漸漸平靜了一些。
星月交輝,炊煙裊裊,起了微風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