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若蘭在法院門口的洗手間裡照了照鏡子。白襯衫，灰褲子，馬尾扎得緊緊的。她用冷水衝了衝手，水冰得她打了個激靈。鏡子裡的女人眼窩有點塌，但眼神是直的。
法院正式開庭那天，是個晴天。
沈若蘭穿了一件乾淨的白襯衫，深灰色的褲子，一雙平底的黑色皮鞋。沒有化妝，沒有戴首飾。頭髮紮了一個低馬尾。她覺得自己不需要那些東西。
出門前她對著鏡子看了兩眼，把襯衫的領子正了正，褲腳拉了拉。行了，不丟人。
法庭不大，旁聽席上坐了十幾個人。有記者，有旁聽的群眾。方遠坐在第三排，手裡拿著筆記本。他衝沈若蘭點了點頭，沈若蘭也點了點頭，算是打過了招呼。
旁邊坐著兩個拿手機的中年女人，不知道是記者還是來看熱鬧的，一直在小聲說話。
張律師坐在她旁邊，桌上擺著厚厚一摞證據材料。他用標籤貼做了分類，一翻就能找到。他低聲跟沈若蘭說：“等會兒不管對方說什麼，你都別急。該說的我來。”
沈若蘭說：“好。”
趙明珠坐在對面。她穿了一身黑色的職業裝，化著精緻的妝。她的律師團隊有三個人，都穿著名牌西裝，看起來很專業。
但沈若蘭注意到，趙明珠的手在微微發抖。她把手放在膝蓋上，一隻手壓著另一隻手，像是在按住什麼。她的妝化得很仔細，但遮不住眼底下的青黑色。
法官宣佈開庭。
張律師開始了陳述。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：
“1984年11月16日，孫玉蘭在市婦幼保健院生下沈若蘭。同一天，趙德厚安排了嬰兒掉包，將自己的親生女兒沈若蘭送走，將林秀芝的孩子趙明珠替換進來。”
他把整個事件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。時間、地點、人物，一樣一樣地擺出來。DNA鑑定結果、出生記錄塗改、趙明珠偽造DNA報告、轉賬洗錢鏈條——每一件都有證據支撐。
他拿出那張出生記錄塗改的照片，舉給法官看：“這張照片是市婦幼保健院檔案室的原件翻拍。可以看到，‘沈若蘭’三個字上面有明顯的塗改痕跡，原來的字跡被覆蓋了。”
法庭裡很安靜。旁聽席上有人小聲議論了一句，又被旁邊的人制止了。
整個陳述持續了一個多小時。旁聽席上鴉雀無聲。記者們在瘋狂地記錄。方遠的筆寫得飛快，本子上的字密密麻麻的。他把筆帽咬在嘴裡，騰不出手來拿開。
休庭間隙，方遠湊過來低聲問沈若蘭：“沈大姐，緊不緊張？”
“不緊張。等了這麼久，就盼著今天。”
方遠又問：“你有什麼想對外面那些同樣在找親人的人說的嗎？”
沈若蘭想了想：“就說一句——別放棄，路再長也有走到頭的時候。”
方遠飛快地在本子上記下了這句話。他抬頭看了看沈若蘭，張了張嘴想說什麼，最後只說了句：“大姐，你今天真精神。”
旁邊有個旁聽的群眾湊過來問方遠這案子能贏吧。方遠說證據都在這兒呢。那人哦了一聲，又問那個趙明珠是真假的。方遠看了沈若蘭一眼，沈若蘭沒接話。
沈若蘭笑了一下，沒接話。她擰開水瓶蓋喝了一口水，水是溫的，帶著塑膠瓶子的味道。
趙明珠的律師試圖反駁，但他們能拿出來的東西太少了。那份被戳穿的偽造DNA報告、那些被推翻的主張——全都已經被推翻了。他們無話可說。
趙明珠的律師站起來說了一段話，大意是“我方對DNA鑑定結果保留異議”。但他說得磕磕絆絆的，自己好像都不太信。
說到一半還低頭翻了翻材料，翻了半天也沒翻到要找的那一頁。
法官宣佈休庭，擇期宣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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