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73年,深秋。沈家祠堂。
疼。
沈念恢復意識的第一個感覺是疼。後腦勺像被人劈了一斧子,太陽穴突突跳著,視野邊緣泛著模糊的金邊。她眨了眨眼,眼前的景象從散碎的光斑慢慢聚攏,凝成一塊漆面斑駁的硃紅柱子。
東側第三根。那道裂紋她認得。她一頭撞上去的時候,額頭正正磕在那道裂紋上,血順著柱身往下淌,洇進青磚縫裡。
可現在她的額頭不疼。後腦勺疼。
她趴在地上,粗布棉襖的下襬沾了灰,膝蓋磕在冰涼的青磚上,寒氣從褲腿往裡鑽。有人從背後按著她的肩膀,力道不輕不重,指尖蹭過她後腦勺腫起的包時停了一下,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去。
“小念,”一個溫柔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,“別犟了。你娘走了五年,那隻玉鐲你留著也沒用。你妹妹明年說親,好歹得有點體面的東西。你交出來,今日這事兒就算過去了。”
桂花頭油。甜膩膩的,燻得她鼻腔發癢。
周桂芳。這張臉沈念不用看也認得出,她聞了十七年的味兒。
可她剛剛明明已經死了。
她記得那根柱子。記得額頭磕上去時骨頭裂開的悶響。記得血糊了滿臉的熱乎勁兒。記得周桂芳尖叫著往後退,沈建國站在祠堂門口揹著光,自始至終沒踏進門半步。最後是黑暗。鋪天蓋地的黑暗湧上來,把她裹緊,吞沒,什麼都沒有了。
可她又跪在這兒了。後腦勺疼得要命,掌心的皮掐破了,黏膩的溼意貼著指尖。那枚玉鐲在她懷裡揣著,沉甸甸地壓著胸口。
——不對。這枚玉鐲她前世死的時候是握在手裡的。撞柱那一瞬她攥緊了鐲子,想把它帶進棺材裡,不給周桂芳留一分一毫。可現在玉鐲在她懷裡。暖暖的,像活物的體溫。
所以又回來了。她回到了一切發生之前。
腦子裡的疼變了。方才那陣鈍痛漸漸退潮,退到一半突然捲了回來,比之前更猛。有什麼東西像洪水一樣湧入她的顱骨,撐得她太陽穴幾乎要裂開。她攥緊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破了皮的地方,新傷疊舊傷,可這點疼完全蓋不住腦子裡翻湧的東西。
畫面。無數的畫面。
——周桂芳撬開她床板暗格,拿出玉鐲在袖口蹭了蹭,笑著給沈秀秀套上。沈秀秀轉了三圈說娘這玉真透。周桂芳說戴著吧戴久了就暖和了。
——母親臨終前夜。張媽端了藥碗進來,周桂芳接過去說我來喂。母親咳得首不起腰,臉色蠟黃。周桂芳一勺一勺地喂,母親說苦,周桂芳說良藥苦口。第二天天沒亮母親沒了氣。
——周桂芳深夜出門。藏青色圍巾裹到鼻尖。東街藥鋪,三長兩短的敲門暗號。夥計從側門放她進去,隔著土牆看不見人影,只聽見一句壓到喉嚨底的:“沈太太,這東西別給人聞著味。”
砒霜。
沈念整個人僵住了。胃裡翻江倒海地往上湧酸水,她喉頭動了動,想吐又咽了回去。後頸一陣一陣地發涼,像有人拿冰條貼著她的脊樑骨往下劃。
母親是中毒死的。死在周桂芳手裡。
前世她至死都不知道。她撞柱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委屈和不甘,為了一隻鐲子,為了一輩子沒被當人看過。她覺得自己命苦,覺得這世上沒人要她。可她不知道。不知道母親死之前那夜發生了什麼。不知道周桂芳手上的紙包。不知道那碗藥裡有什麼。
現在她知道了。這些畫面是從哪兒來的,她說不清。可她清清楚楚地看見了,聽見了。藥鋪夥計壓著嗓子的那句叮囑,周桂芳從側門出來時圍巾底下露出的紙包一角——灰白色粉末。
憤怒。一股火從胃底燒上來,燒穿了胸口,燒到喉嚨口,堵在那兒出不去也下不來。她的牙齒咬得太緊,下頜骨酸得發顫。
可她沒有動。
疼。腦子裡那些畫面還在翻湧,一浪一浪地往外冒。可她跪在那兒,低垂著頭,粗布棉襖的領口颳著她下巴,後腦勺的腫包一跳一跳地搏動。她全忍住了。
周桂芳等得不耐煩了。
”?兒哪在子鐲。呢話你問我“,蓋膝的到乎幾尖腳,步半了挪前往鞋布黑雙那”。念沈“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