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該交的時候自然會交。”
沈唸的聲音落在祠堂裡,不高不低,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周桂芳站在供桌旁邊,手指攥著桌沿,指節泛白。她盯著沈念,胸膛劇烈起伏,鬢角那縷碎髮貼在汗溼的臉頰上。燭火在她眼珠裡跳了兩跳,那顆淚痣跟著顫了一下——然後她整張臉忽然擰了起來。
那股方才被揭穿之後翻湧上來的慌張,在這一刻全被另一種東西蓋了過去。惱。羞。怒。沈念從那雙眼珠子裡清清楚楚地看見了這三樣東西翻攪在一起,像一鍋燒開的渾水。
“你——”
周桂芳從供桌邊衝過來了。她的步子亂了,鞋底蹭著青磚面發出吱嘎的聲響,右手五指張開,指甲縫裡還嵌著供桌上的灰,首首朝沈念胸口抓過來。
沈念往後偏了半步,後腳跟抵住祠堂門檻。可祠堂門窄,她後背已經碰到門框了,退無可退。周桂芳的指尖擦著她領口過去,刮到棉布上嘶啦一聲——跟上回同一個位置,那道口子裂得更開了,棉絮往外翻著白。
“你個賤蹄子——把鐲子給我!”
周桂芳沒抓住她,身子往前栽了半步,左手又跟著伸過來,攥住沈唸的袖口。指甲掐進棉布裡,幾乎要扎到肉。那張臉湊得極近,桂花油的甜膩混著冷汗的酸,撲在沈念臉上。燭火從側面照過來,把周桂芳顴骨上那顆淚痣照得發亮,她嘴唇翻著,唾液星子噴出來:
“你一個沒娘養的東西,敢跟我——”
沈念抬起右手。
她沒有多想。只是那張臉湊得太近了,近到她能看清淚痣下面細密的汗珠,近到那股酸膩的氣味從鼻腔灌進喉嚨。前世她撞柱的時候就是這張臉,在她倒下去的那一刻往後退了半步,嘴裡吐了兩個字。
“晦氣。”
這兩個字沈念前世沒聽見。她撞上去的時候腦子裡只有裂開的疼,什麼都聽不見了。可此刻那張臉湊到她面前的時候,那兩個字忽然從記憶深處浮了上來。清清楚楚,周桂芳的嘴型,那兩個字。
沈唸的手落了下去。
“啪。”
祠堂裡的燭火跟著晃了一下。那聲響在青磚西壁之間彈了一個來回,供桌上倒下的牌位被震得顫了顫,邊緣磕在桌面上發出細碎的嘩啦聲。
周桂芳整個人往旁邊歪了過去。她的臉被打得側向一邊,鬢角的碎髮揚起來又落下,左手鬆開了沈唸的袖口,抬起來捂住了左臉。她的腳絆在青磚縫上,踉蹌了兩步,後背撞上供桌邊緣才穩住。
沈唸的手還懸在半空。掌心發麻,虎口震得隱隱發酸。她打的是周桂芳的左臉,指根碰著顴骨那塊硬骨頭,力道從手腕傳上來,震得她整條小臂都在麻。
可她胸口那股堵了很久的東西,在這一巴掌落下去之後,散開了一點。像被人捏了十七年的氣管忽然鬆開了一道縫。
周桂芳捂著臉站在供桌邊,指縫裡漏出半隻眼睛。那隻眼睛裡的東西是亂的,疼、惱、不敢信、被壓了十七年的人反過來壓了她——這些情緒攪在一起,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她的嘴唇在指縫底下翕動著,可只有氣音從喉管裡往外漏。
沈建國動了。他兩步跨過來,一隻手攥住了沈唸的手腕。那力道很大,骨節硌在她腕骨上,像鐵鉗一樣箍著。沈念低頭看了一眼那隻手——虎口有老繭,指節粗大,攥得她腕子生疼。
“反了天了。”沈建國的聲音壓得很低,從牙縫裡擠出來。沈念抬起頭看他。離得近,燭火照在他側臉上,能看見他嘴角抿出的兩道深紋,太陽穴上一條青筋正微微跳著。
他攥著她的手腕往上提了提,沈念整個人被拽著往前踉蹌了半步。膝蓋撞上門檻,疼得她一抽。
“跪下。”
沈念沒動。她抬起頭看著沈建國。她看見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,看見他眼珠裡映著燭火的碎光,底下一層東西壓得很深。那東西跟方才沈念說“臘月初八”的時候她在他臉上看見的一樣。怕。
“我說跪下。”
沈建國的手往下一壓。沈唸的膝蓋彎了。青磚地第三次磕在她膝蓋上,同一個位置,同一個疼法。寒氣從磚縫裡往上滲,鑽進褲腿,貼著骨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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