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祠堂外的青石臺階。冷風灌進領口,激得她打了個寒噤。老槐樹底下一窪積水映著灰白的天,落葉浮在水面上慢慢打轉。
身後祠堂裡,周桂芳的喘氣聲還在響。她還沒緩過來。沈念那句話說出去之後,祠堂裡安靜了足有十幾息。周桂芳的臉色從刷白漸漸透出一層虛浮的紅,像被人掐住脖子又鬆開之後那種充血。她的手指攥著供桌邊緣,指節咯咯響。
沈念沒回頭。但她站住了。
祠堂裡的穿堂風從她背後吹過來,帶著供桌上香燭的氣息,還有周桂芳那股桂花頭油被冷汗浸透後散出的酸膩味。沈建國始終沒說話,可他的呼吸聲從方才的重慢慢緩下來,變得很輕,輕得像在屏氣。
沈念側過臉。她的頭還疼著,膝蓋也疼,可她腦子裡那些畫面還在翻。方才湧入的遠遠不止砒霜、藥鋪、周桂芳偷鐲子那些。還有別的。更多。
臘月初八。
這個日期像一枚釘子扎進她太陽穴,往外滲著寒氣。她看見母親躺在床上,窗外的雪把天映成鉛灰色。周桂芳端著碗從外頭進來,碗沿冒著白氣,她袖口上沾了一小塊麵粉——那天是臘八,家裡在熬臘八粥,廚房裡人來人往,誰都不會注意有個人往藥碗裡摻了東西。
灶臺上的灰。那塊鬆動的磚。周桂芳蹲在灶臺後面,把那包灰白色的粉末塞進磚縫裡,用鏟灰的薄鐵片把磚推回去,表面蹭了兩下,看不出痕跡。
沈念看見了。清清楚楚。
張媽。臘月初八那天張媽被周桂芳支去鎮上扯布了。母親那碗藥是周桂芳親手熬的,從抓藥到煎藥到端進臥房,沒經第二個人的手。
沈念閉了一下眼,再睜開時,轉身走回了祠堂門口。
門檻就在她腳下。她一步跨進去,踩在青磚地上的時候,周桂芳正扶著供桌喘氣,看見她折返,整個人猛地往後縮了一下,後腰撞倒了兩個牌位。
“你回來做什麼?”
沈念看著她。又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沈建國。沈建國揹著光,臉上的表情影影綽綽,可她看見了——他嘴角抿著,眉心那道豎紋比方才更深了。
“我想起來了,”沈唸的聲音不高,落在祠堂西壁之間卻被穿堂風送得很遠,“臘月初八。我媽喝那碗藥之前,灶臺後面第三塊磚被人動過。”
周桂芳的身子僵住了。
那種僵不是被戳穿之後的慌張,而是整個人從裡到外凍結了一瞬,連眼珠都沒轉。沈念盯著她臉上那幾息空白,心裡那枚釘子扎得更深了些。
“你把東西塞在灶臺後面第三塊磚的縫裡。磚面上有一道舊裂紋,你拿薄鐵片撬開,塞進去,再把磚推回去,用鏟灰板颳了兩下。”沈念往前走了一步,膝蓋疼,但她穩穩地踩在下一塊青磚上。“臘月初八。廚房裡在熬粥,人來人往,沒人注意你蹲在灶臺後面。”
周桂芳的嘴唇在顫。那層虛浮的紅從臉頰上褪下去,重新露出底下的青白。她想張嘴,喉嚨裡發出一個模糊的“你”字,就又沒了聲。
沈建國從門口跨進來一步。他背在身後的手放下來了,垂在身側,手指微微蜷了一下。
“小念,”他的聲音沉沉的,“你這些事,從哪兒聽來的?”
沈念轉過頭看著他。
他從光裡走進祠堂,臉上的表情終於能看清了。眉頭擰著,眼神里有困惑,有審視,可最底下壓著一點沈念前世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。那東西太淺了,像水裡的一絲油花,一閃就不見了。可沈念看見了。
那是怕。
“我沒從哪裡聽來,”沈念說,“我就是知道。”
周桂芳終於找回了聲音。她的嗓子劈了,尖利得不像她自己:“你胡說!臘月初八的事你都才三歲——你、你一個三歲的孩子能記住什麼?”
沈念心裡一動。三歲。母親死那年她確實只有三歲。周桂芳這句話等於在說——臘月初八那天確實有事。
她沒接這話茬,只是看著周桂芳的眼睛:“那藥是酸苦的。我媽喝了一口就知道不對,吐在枕巾上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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