斥候的話還沒說完，秦放已經從巷口折了回來。
他手裡攥著一隻布袋，灰撲撲的，口子扎得歪歪扭扭。布袋扔在地上，砸出一聲悶響。
“從逃兵身上搜的。”秦放蹲下來，拽開袋口，抓了一把糧食攤在石面上。
顧宛寧低頭看了一眼。
糧粒發黃，那是陳糧該有的顏色，擱了一兩年的樣子。但粒與粒之間摻著細碎的沙土，灰白色的，混在黃糧裡格外扎眼。
“這不是黴變。”高守義從人群后面擠過來，彎腰捏起幾粒放在牙齒上咬了一下。他的臉色變了。“陳糧本身沒壞，還能吃。沙是後摻的。”
顧宛寧的拇指碾過繭面。“怎麼看出來？”
高守義把嚼碎的糧渣吐在掌心，指尖撥開。“沙粒的大小太均勻了。糧食在倉裡受潮沾土，泥粒有大有小，還會粘在穀殼上。這種細沙是過了篩子的，摻進去之後翻攪過。”
他抬起頭，聲音澀了一層。“有人故意往糧裡摻沙子，不是為了壞糧，是為了壓份量。一斗糧摻三成沙，賬面上發了一斗，到兵卒手裡實際只有七成。省下來的三成去了哪兒？”
秦放的腮幫子咬了兩下。“公倉。韓釗今晚把公倉精糧全搬進親軍營，普通守軍只領這種東西。”
杜文清從油布包裡抽出趙賬吏冒死藏下的軍餉流水底單，翻了三頁，指尖釘在其中一行。
“永寧十三年七月至十四年二月，都護府軍餉發放記錄。應發三千四百石，實發二千一百石。差額一千三百石，賬上寫的是‘損耗折抵’。”
他的聲音沉了。“損耗再大也不可能吃掉四成。這一千三百石，要麼進了韓釗的私倉，要麼賣給了黑狼寨的走私線。”
高守義盯著地上那把摻沙的糧，喉結滾了一下。“顧姑娘，逃出來那個城門司小吏還說了一件事。韓釗今天下午砍了兩個人。”
顧宛寧看他。
“兩個守軍。”高守義的聲音壓得很低。“一個抱怨糧食裡有沙子咬崩了牙，一個問親軍營憑什麼吃白麵。韓釗讓親軍把他們拖到營門口，當著所有人的面砍的。”
秦放的手攥成了拳頭，指節咯咯響。
“砍完之後呢？”顧宛寧問。
“沒人說話了。”高守義嚥了口唾沫。“但城門司那小吏說，酉時換防的時候，西門和南門各有一哨兵拒絕去城頭。他們沒鬧，只是坐在營房裡不動。”
顧宛寧的拇指碾過繭面，碾了兩圈，鬆開。
“杜先生。”
杜文清抬頭。
“把雁回堡糧道的運糧賬、軍餉欠額和韓釗私倉的數目全寫出來。不要用文縐縐的措辭，怎麼直白怎麼寫。每個守軍一年該領多少糧，實際到手多少，差額去了哪裡，一筆一筆列清楚。”
杜文清的眼底閃了一下。“寫成告示？”
“寫成賬單。”顧宛寧的聲音冷了半度。“每個識字的兵卒都能看懂的賬單。”
杜文清沒有再問。他搬了一塊平整的石板當桌面，鋪開紙，提筆就寫。
高守義在旁邊蹲著，手指在底單上一行一行地指，嘴裡念著數。“永寧十三年七月，應發粟米四百二十石，實發二百六十石。八月，應發粟米四百二十石，實發二百八十石……”
杜文清寫得飛快。筆鋒不帶一絲花哨，每行字大而清晰，像刻碑一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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