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從四個方向射入城中。竹筒撞在營房土牆上，嗒嗒作響。有的紮在門板上，有的落在院子裡。
秦放站在西牆外三十步的位置，深吸了一口氣。
他的聲音穿過夜風，撞在城磚上。
“張二牛！永寧十三年你跟我守過北哨！你應發的糧是四百二十石，到手多少你自己清楚！”
城頭上安靜了一瞬。
“李大壯！你婆娘的藥錢是從軍餉里扣的，可你的軍餉本來就被韓釗吃了四成！你吃的摻沙糧連你家的狗都不啃！”
城頭上有人動了。一個模糊的身影探出垛口，又被人拉了回去。
秦放的嗓子開始嘶啞。“老何頭！你兒子是在雁回堡被黑狼寨的人劫去的！韓釗養著黑狼寨，拿你兒子的命換銀子！這筆賬也在告示上！你自己看！”
城牆後面傳來壓低的騷動。
顧宛寧站在更遠的地方，聽著秦放一個一個地喊名字。每喊一個，他的聲音就沉一分。
白芷從暗處摸回來，靠在她身邊。“城頭的親軍往西門調了一隊人。韓釗怕了。”
顧宛寧沒接話。
她走到西牆外六十步的空地上，蹲下身，把身後林巧娘送來的兩口大鍋架上石頭。
鍋裡是熱粥。
不是稀粥，是實打實的稠粥。粟米是從石泉營運來的，金黃的粒子在鍋裡翻滾，蒸汽裹著糧食的香味往城牆方向飄。
“巧娘，碗擺出來。”
林巧娘帶著幾個婦人，把粗陶碗一隻一隻碼在空地上。碗口朝上，排得整整齊齊，每隻碗前面放了一塊寫了名字的木牌。
都是降兵的名字。
石泉營裡歸降的舊都護府士卒，每人一碗，按名領糧。沒有多領，沒有少給。領完粥的降兵端著碗蹲在空地上吃，沒人催，也沒人盯著。
城牆上有人探出半個身子，往下看。
粥的香味順著北風往城裡灌。
顧宛寧沒有喊話，沒有勸降。她只是站在鍋旁邊，拇指碾著繭面，看著降兵一個一個走過來領粥。
秦放的聲音還在城牆那邊迴盪。他已經喊了二十多個名字，嗓子劈了，聲音帶著血絲。
城頭上的動靜越來越大。不是喧譁，是一種壓抑著的躁動。像密封的水壺架在火上，蓋子在顫。
高守義站在鍋邊，給最後一個降兵盛粥的時候，手抖了一下。粥灑在碗沿上，他趕緊用袖子擦乾淨。
“高先生緊張什麼？”林巧娘在旁邊低聲問。
高守義嚥了口唾沫，聲音幾乎聽不見。“我在數。城頭上探出來看粥的人，已經超過三十個了。”
夜風忽然變了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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