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宛寧的腳步沒停，直接往都護府東側的地牢方向走。
陸衡跟在半步之後，油燈舉到腰際，光在石牆上劃出一條晃動的亮線。白芷無聲綴在最後，刀柄沒松過手。
地牢的入口是一道鐵柵門，鏽得發黑，門軸上掛著半截斷鎖。韓釗撤得急，連鎖都沒來得及換新的。
臺階往下延伸了兩丈，石壁上滲著水珠，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腐的黴味和鐵鏽氣。火把插在牆座裡，照出三排靠牆的木櫃。
錢有福已經蹲在最裡面那排櫃子前，袖子擼到肘彎，手指沾滿了灰。他聽見腳步聲，回過頭來，臉上的表情很難看。
“顧姑娘，不對。”
顧宛寧的拇指碾過繭面。“哪裡不對？”
錢有福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從櫃子裡抽出一沓紙。紙張泛黃，邊角捲曲，摞在一起有小半尺厚。
“三架櫃子，我從上到下翻了個遍。文卷是有的，編號也齊整。但全是空殼——封面寫著鹽鐵出入賬，裡面夾的是戶籍舊檔、巡城排班表，甚至還有兩頁柴火採買的流水條。”
他把那沓紙遞到顧宛寧面前，手指點著封面上的墨字。
“你看這個編號。‘鹽甲三十七’，按規矩應該是永寧十三年秋季的鹽引核銷底冊。可翻開一看——”
顧宛寧翻了兩頁。
巡城哨的換班時間表。連日期都是三年前的。
“韓釗拿廢紙充了數。”錢有福的嗓音壓低了，帶著一絲咬牙的勁兒。“這三架櫃子從頭到尾就是個假架子，封面是真的，內頁全是垃圾。”
陸衡把油燈湊近櫃子側板，手指沿著木縫摸了一圈。沒有夾層，沒有暗格。他直起腰，把燈舉到頭頂，照亮了整面牆。
“目錄呢？”
錢有福從第一排櫃子的抽屜裡抽出一本薄冊子。封皮上寫著“地牢文卷存檔目錄”，墨跡比櫃中那些廢紙要新，紙張也白淨許多。
陸衡接過來翻了兩頁，嘴角的弧度徹底消失了。
“鹽鐵總賬卷一至卷九，鹽引核銷底冊三十七件，鐵礦出礦記錄十二冊，都護府與京師往來密函二十三封。”他念到這裡，抬頭看向顧宛寧。“這份目錄寫得極為詳盡，像是專門給人看的。”
顧宛寧從他手裡接過目錄冊，翻到最後一頁。頁尾蓋著韓釗的私章，旁邊還有一行小字——“永寧十四年三月初九補錄”。
“補錄。”她的聲音冷得像石板上的水。“韓釗在三月初九重新寫了一份目錄，但櫃子裡的東西沒換。他留著這本目錄，不是給自己看的。”
陸衡的眼底閃過一線銳光。“是給魏昌平看的。”
顧宛寧沒接話，拇指碾過繭面最深的溝。
陸衡蹲到櫃子前面，把散落的廢紙攏了攏。“韓釗靠鹽鐵走私吃飯，真正的底賬絕不可能放在地牢這種容易被搜的地方。但魏昌平需要確認韓釗手裡捏著多少把柄，韓釗就偽造了這套目錄——告訴魏家，我有你們十二年的完整罪證，你敢斷我糧餉，我就把賬冊送進御史臺。”
“互相拿捏。”白芷靠在門框上，聲音輕得像嘆氣。“韓釗用假賬冊嚇魏家，魏家用死士盯韓釗。誰也不信誰。”
錢有福搓了搓手指，忽然想起什麼。“那死士得到的情報裡，地牢有鹽鐵總賬這條，是從韓釗那兒流出去的？”
“不是流出去的。”顧宛寧把目錄冊合上，塞回抽屜。“是韓釗主動餵過去的。他需要魏昌平相信，自己手裡有隨時能掀桌子的東西。魏昌平信了，才會繼續給他輸送銀子和兵源。”
她轉身看向陸衡。“死士拿到的情報，至少是半年前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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