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軍籍那一千二百名紙戶，掛在守城營名下，每月按人頭領軍餉。軍餉從哪裡撥？”
杜文清翻到對應頁。“朝廷的北境軍費專款。每年撥銀兩萬四千兩，按實有兵員分發。韓釗報上去的兵員數是三千六百人，實際守城營從未超過兩千四百人。差額一千二百人，就是這批紙戶。”
“一千二百名紙戶，每人每月軍餉一兩二錢。”顧宛寧的手指在紙面上慢慢劃過。“一個月就是一千四百四十兩。一年超過一萬七千兩。韓釗幹了十二年。”
錢有福在旁邊吸了一口冷氣。
“加上匠籍和賑濟籍的紙戶領走的口糧折銀……”杜文清飛快地在紙上算了一筆。“十二年累計，保守估計不低於三十萬兩白銀。”
趙鐵柱的聲音從院門口傳回來，粗得像砂紙。“三十萬兩？韓都護颳了三十萬兩銀子喂紙人？”
“不是喂紙人。是喂三家。”顧宛寧的聲音冷得沒有溫度。“紙戶是管子，銀子從朝廷流進來，經韓釗的手分成三股，一股進趙家糧鋪洗成糧價差，一股進崔家渡口洗成過渡稅，一股進孟家地契洗成租金。最終匯到靖安侯府。”
正堂外面忽然響起了嘈雜聲。
高守義第二趟回來了，身後跟著七八個城民。打頭的是一個瘦小的老頭，穿著半舊的灰布衫，手裡攥著一張紙條，渾身抖得站不穩。
“顧姑娘。”高守義的聲音急了。“城北第七坊，有活人頂著紙戶的名字在過日子。”
顧宛寧看向那個老頭。
老頭撲通跪下了，膝蓋磕在石板上，悶響。
“別跪。”顧宛寧的聲音硬了。“站起來說話。”
老頭被旁邊的城民攙起來，嘴唇哆嗦了半天，才擠出聲。“我叫……我不知道我該叫什麼。冊子上寫的是孫大牛，可我不姓孫，我姓周，逃荒來的，六年前。韓都護的人說沒有空籍了，要想留在城裡，就得頂一個死人的名字。”
杜文清的筆停了。
“我頂了孫大牛的名字。每個月去領糧的時候按孫大牛的手印——手印是刻在一塊木頭上的，領糧的人把木頭蘸了泥往冊子上一壓就行。領出來的糧我只能拿兩成，剩下八成交給坊長。坊長說這是‘借名費’。”
顧宛寧的拇指釘在繭面最深那道溝裡。
“有多少人跟你一樣？”
老頭回頭看了看身後那幾個城民。一個三十來歲的婦人、一個瘸腿漢子、一對帶著孩子的年輕夫妻。他們的眼神里全是同一種東西——不是恐懼，是被人看見之後的手足無措。
“我們坊裡，至少三十個。”老頭的聲音細到快聽不見。“都是逃荒來的，有的是罪匠的家屬，有的是跑出來的奴籍。沒有正經身份，只能借紙戶的殼子活著。每個月交八成糧給坊長，換一個不被趕出城的資格。”
杜文清放下筆，轉頭看向顧宛寧。
顧宛寧沒有猶豫。
“舊名銷掉。新名自己報，報什麼登什麼。”她走到老頭面前。“你姓周。從今天開始，冊子上寫周什麼，你自己定。來路不追，舊籍不查。但新籍登完之後，和所有城民同樣的義務——屯田出工、按月納稅、服從公共差事安排。”
老頭的眼眶紅了。他嘴唇翕動了好幾下，最後只說出兩個字。
“周全。”
杜文清提筆記下。
核驗持續了三天。高守義帶著十二個戶房小吏走遍了城中三十六條坊巷，敲了兩千多扇門。
最終的數字攤在顧宛寧的案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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