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文清把那個數字又唸了一遍。
“四千一百人。有名有姓，按月領糧，但沒有人見過他們。”
顧宛寧的拇指碾過繭面，目光落在杜文清手裡那本泛黃的戶籍底冊上。底冊的封皮被蟲蛀了半形，邊緣用桐油紙粘過一層，是孟家交出來的存檔。
“這四千人分在哪些籍別裡？”
杜文清翻開折角的那頁。“我粗分了一遍。軍籍一千二百，匠籍八百，賑濟籍兩千一百。軍籍掛在原韓釗的守城營名下，匠籍掛在城南磚窯和木工坊，賑濟籍最雜，散在三十多個坊巷的領糧冊上。”
“領糧冊誰管的？”
“孟家。韓釗在的時候，賑濟糧的分發包給了孟家，理由是孟家在城中坊巷熟、人頭清。實際上就是讓他們用公糧私養這些紙戶，每個月領出來的糧，一粒都不會到活人嘴裡。”
正堂裡安靜了三息。
趙鐵柱從院門口擠進來，黑臉上寫滿了焦躁。他剛從城西屯田區回來，褲腿上沾著半乾的泥，草鞋底磨得快要露出腳趾。
“顧姑娘，外頭傳開了，說要清戶。城西三個坊的人慌得不行，好多逃荒出去還沒回來的，家裡人怕被當紙戶銷了，堵在坊巷口不肯走。”
顧宛寧轉頭看他。“誰傳的？”
趙鐵柱的拳頭攥了攥。“不知道。但話傳得有鼻子有眼，說新主事要把沒在城裡住的全部除籍，除了籍以後分不到地、領不到糧、連水井都不讓用。”
杜文清的眉頭皺了下來。“我只是讓人核對了數目，清戶兩個字還沒說過。”
“不用你說。”顧宛寧站起來。“三家舊族在城裡經營了十幾年，他們的管事、佃戶、夥計加起來幾百號人。你碰了他們的地契和糧倉，他們不敢正面硬頂，就往底下攪。把‘清紙戶’變成‘清活人’，城民一慌，你的核查就推不動了。”
趙鐵柱的嘴巴張了張。“那……到底清不清？”
“清。但不是他們傳的那種清法。”
顧宛寧走到案前，把戶籍底冊翻到空白頁，從杜文清手裡拿過筆，在紙上寫了三行字。
“核驗三項。第一，住所。在城中有固定住處的，由鄰里作保，記錄門牌。第二，親屬。有家人在城中的，由家人出面認領，雙方按手印。第三，勞動。近半年內參加過屯田、工坊、運糧或任何公共差事的，由工頭或隊長簽名證實。”
她擱下筆。“三項裡只要有一項能對上，就不銷籍。三項全空的，先掛起來存疑，不立刻銷，留三十天公示期。三十天內有人來認的，恢復原籍。沒人來的，才銷。”
趙鐵柱的拳頭慢慢鬆了。“那逃荒沒回來的呢？家裡人能替他保？”
“能。但保人要按手印、簽名字、寫明被保人的去向和離城時間。事後查出造假的，保人連坐。”
趙鐵柱嘴裡嚼了嚼這幾句話，黑臉上的褶子舒展了兩分。“行。我去跟城西的人說。”
他轉身走了兩步，又回來。“那些紙戶背後的人呢？替紙戶領糧的總有活人吧？誰領的糧？”
杜文清翻出另一本冊子。“領糧簽收上按的手印一共有十九組。同一組手印出現在幾十個甚至上百個名字下面。也就是說，最多十九個人，冒領了四千一百個紙戶的口糧。”
趙鐵柱的臉又黑了三分。“十九個人吃四千人的糧？”
“不是吃。是賣。”錢有福從側門探進來，手裡捏著一張紙。“我剛查了趙家糧鋪的進貨底單。過去兩年，趙德年從‘散戶’手裡收購的糧食總量，和紙戶領出的口糧總量幾乎一樣。他用七折價收，再按市價賣。差價全是利潤。”
趙鐵柱的拳頭重新攥緊了，骨節咔嚓響。
“先別動手。”顧宛寧的聲音不高，但壓得住。“高守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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