碎瓦砸在地上的聲音還沒停，蘇婉清已經衝進了側院。
樑柱斷成兩截，歪在藥櫃上面。藥材散了一地，黃芪和乾薑被碎瓦埋了半層，空氣裡瀰漫著苦澀的藥粉味。兩個醫護兵趴在牆角，一個捂著頭，一個被斷梁壓住了腿。
蘇婉清蹲下去，一把掀開斷梁的碎木，手指摁住被壓那人的腳踝。
“骨頭沒斷，軟組織挫傷。抬到後院去。”
第三塊巨石砸在街道上，震得地面都在抖。蘇婉清站起來，袖口扎得緊緊的，掃了一眼半塌的側院屋頂，轉頭衝門口吼。
“所有傷患轉移！東街三戶空房，西巷糧棚後面的土窯，分三處安置。藥材能搬的全搬走，搬不走的用油布蓋上。”
醫護兵手忙腳亂地抬擔架。蘇婉清站在門口指揮，一個傷兵被抬過去的時候攥住了她的袖子。
“蘇大夫，投石機打過來了，咱們還能看病嗎？”
蘇婉清低頭看著他，把袖子從他手裡抽出來，聲音不高但穩得像釘在牆上。
“死了才不看病。沒死就排隊。”
傷兵鬆了手。
兩刻鐘之內，醫署的藥材和傷患被分散到三個點位。蘇婉清把最後一罈傷藥搬上板車的時候，霍鐵從關道方向大步走過來，獨眼掃了一圈狼藉的醫署。
“蘇大夫，前線弩手傷了六個，你那邊的金瘡藥還有多少？”
“夠前線用的。”蘇婉清的手沒停，把藥壇固定在板車上。“民用的不動。”
霍鐵的眉頭擰起來。“什麼叫民用的不動？城都快被砸了，還分什麼民用軍用？”
“民用藥材停了，安置棚裡的老人孩子吃什麼？風寒、痢疾、外傷，停三天就得死人。”蘇婉清擦了把額頭上的灰，語氣沒有商量餘地。“前線有前線的量，後方有後方的量。我分得清。”
霍鐵咬了下牙根，轉身走了。
正堂裡的燈換了三次。投石機的悶響隔一陣來一下，像一個不知疲倦的巨人在敲牆。
顧宛寧站在輿圖前面，拇指碾過繭面。高守義抱著賬冊從側門鑽進來的時候，臉色比昨天更白了兩分。
“城主。”
他把賬冊攤在案上，翻到用硃筆圈過的那一頁。手指還在抖，但比昨天好了些。連續幾天查賬，膽子沒練大，手倒是穩了。
“前線各隊的糧耗登記我核了三遍。”
顧宛寧的拇指停了。
“比登記的數多了兩成。”高守義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怕被門外的人聽見。“每隊每天領糧有定額，但實際消耗對不上。多出來的糧不在灶上，也不在倉裡，憑空沒了。”
顧宛寧沒有立刻說話。她的指甲點在賬冊上那個朱圈裡，劃了兩道。
“哪幾隊？”
“六隊。霍鐵直屬的步軍佔了三隊，還有兩隊新編的弓手營，一隊是程烈的騎兵。”
投石機又響了一聲。碎石濺在正堂外面的臺階上，噼裡啪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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