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宛寧沒有立刻開口。她的拇指碾過繭面最深處，碾了整整一圈。
“不是罰的事。”她的聲音終於落下來，不重，但每個字都紮在點上。“六隊各自藏糧，誰也不知道誰藏了多少。排程的時候按登記數分配，實際庫存比賬面多兩成，但這兩成分散在六個坑裡，誰也用不上。等到真斷糧的時候，你的人有餘糧撐三天，旁邊的弓手營已經餓了兩天。弓手餓著肚子射箭，你覺得射得準嗎？”
霍鐵的嘴張了一下，沒接上話。
“私藏不是為了貪。我知道。”顧宛寧的指甲點在賬冊上。“但分散藏糧的結果，是誰都以為糧不夠，誰都在多囤，排程重複，浪費比貪墨更大。”
高守義在旁邊小聲補了一句，聲音細得像蚊子。
“我算過了。六隊私藏的量加起來，足夠全軍多撐五天。如果統一歸倉重新調配，不光前線夠用，醫署那邊的損失也補得回來。”
霍鐵的獨眼盯著地面，拳頭攥了又鬆了三回。
半晌，他抬起頭。
“我去開坑。”
顧宛寧看著他。
“我把三隊的小倉全開啟，讓高守義的人來登記。”霍鐵的聲音悶得像從胸腔底部擠出來。“但我有一個條件。”
“說。”
“登記歸登記，別在告示牆上點名。弟兄們不是偷糧，是怕餓死。上次內鬼案搞得人人自危，這回再來一次，老兵的心就散了。”
顧宛寧的拇指碾了最後半圈，停住。
“不點名。但規矩要立。從今天起，各隊糧倉歸軍需統管，私設小倉以違令論處。告示牆上只貼制度，不貼人名。”
霍鐵深吸一口氣，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的時候頓了一步，回頭看了高守義一眼。
“你那個賬冊，查就查吧。但別在弟兄們吃飯的時候翻，膈應人。”
高守義的嘴哆嗦了一下，點了點頭。
一個時辰之後。
六個坑被挖開了。糧袋從營帳底下、灶臺後面、甚至茅廁隔板夾層裡翻出來，碼在軍需棚前面的空地上。高守義蹲在地上一袋一袋過秤，手裡的筆寫得飛快。
程烈扛著兩袋雜糧走過來，往地上一扔，臉上的表情又是羞愧又是不服。
“我那隊藏了四袋。夠六個人吃三天。”
高守義頭也不抬，在賬冊上添了兩行。
總數出來的時候，高守義把賬冊遞到顧宛寧手上。他的手終於不抖了。
“彙總六隊私藏，稻米一百二十石，雜糧八十七石，豆料四十三石。加上原有庫存和奪糧所得，北境城現有糧儲可支撐二十六日。扣除醫署補損和民用分配，前線作戰糧支撐不低於二十一日。”
顧宛寧把賬冊合上，遞給陸衡。
“歸檔。跟奪糧的清單並在一起。”
陸衡接過去，左手執筆在封面上寫了編號。嘴角那點笑意又回來了，不過這次帶著一絲真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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