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沒亮透，糧倉的門就被推開了。
高守義提著燈籠站在門口，臉色比昨天更差，眼底的青黑像是用墨汁塗上去的。他一夜沒睡，賬冊上的數字改了三遍，最後抄了兩份——一份給顧宛寧，一份給自己墊枕頭。
唐嶽到得比約定的時間早了一炷香。
他換了身便服，但靴子還是軍靴，踩在倉前的石板上咚咚響。身後跟了兩個衛兵，顧宛寧沒攔。
“唐將軍起得早。”高守義把燈籠往前遞了遞，照亮倉門上的封條。
唐嶽沒接話，目光掃過封條上的紅色騎縫章，伸手摸了一下蠟封的邊緣。蠟是冷的，至少封了一夜以上。
“拆吧。”顧宛寧站在倉門右側，聲音平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。
高守義上前揭掉封條，鐵栓拉開，倉門吱呀呀往兩邊分。
燈籠的光照進去。
糧袋碼到第三層架子，再往上是空的。木架子的橫板上積了薄灰，說明最上面兩層已經空了很久。唐嶽的腳步慢了下來。
他彎腰拍了一下底層的糧袋，聲音沉悶，是實的。又伸手掂了掂第二層的一袋，份量對。再往裡走，第三排架子後面露出了木板底——沒有糧袋了。
“這是軍倉。”高守義跟在後面，聲音小得像怕驚動糧袋。“存稻米四百二十石，雜糧一百六十石。昨天入賬的魏軍遺留軍糧八十石已經編號入庫，封條是今早新貼的。”
唐嶽蹲下來，拆了一袋稻米的封口繩，伸手進去抓了一把。米粒在燈籠下泛著暗黃的光，不是新米，摻了陳糧。他放在鼻子下聞了聞，沒有黴味。
“摻了多少陳糧？”
“三成。”高守義沒隱瞞。“新米不夠，陳糧是從繳獲的魏軍輜重裡扒出來的。能吃，但口感差。”
唐嶽把米粒撒回袋子裡，拍了拍手上的粉。
“民倉呢？”
“跟我來。”
民倉在軍倉後面隔了兩條巷子，規模比軍倉大一倍，但空得更明顯。糧袋只堆到架子的第一層半，有些架子上直接放著空麻袋，疊得整整齊齊，像是在等糧食回來。
唐嶽沒說話，一排一排走過去，手指點著糧袋數數。走到最裡面的角落，他停住了。
角落裡單獨隔出一小塊區域，用木柵欄圍著，掛了個木牌，上面寫著兩個字——種糧。
“這批不能動？”
“不能。”顧宛寧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。“十二日的量。明年開春要種地，種糧吃了，明年全城喝西北風。”
唐嶽轉過身看她。燈籠的光從下往上照，她的臉半明半暗，眉尾那顆淺痣被暗影吞了一半。
“顧城主，你的倉裡攏共夠四十天。刨掉種糧，實際能用的只有二十八天。”
“二十六。”顧宛寧糾正他。“傷兵口糧單獨列支，每天多領半合。高守義，把傷兵倉的冊子給他看。”
高守義從懷裡掏出第三本薄冊，翻到中間夾著紅籤的那頁，遞過去。
唐嶽接過來，翻了兩頁，眉頭擰得更深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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